第五天,老赵决定出摊。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出摊。也许是侥幸心理,也许是他十八年来从未连续休息过两天,也许是他想证明那个女人只是巧合——一个长得像新闻里那个死者的普通女孩,恰好也住在承天巷,恰好衣服湿了,恰好说了几句让人多想的话。
凌晨两点,他到了西街。
雾比前几天更重了。
他支起摊位,点燃煤气灶,汤底开始冒泡。他故意没有剪面线,整把整把地抓进锅里。
他没有等她。
但他知道她会来。
两点十五分,她从东边的雾里走出来。还是那件白T恤,还是那件深蓝外套,还是那双运动鞋。鞋带还是松着。
“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她说。
老赵没有动。
他站在摊位后面,两只手攥着勺子和夹子,指节白。他看着她的脸,在路灯下着青白色的光。
“你是谁?”他问。
女人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微,但老赵注意到她歪头的角度比正常人大了一些——大概有三十度,像是脖子里的骨头少了几节。
“我是来吃面线糊的。”
“你住在承天巷八号?”
女人沉默了。
“你是不是三个月前在晋江……”
“老板。”她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略带沙哑的女声,而是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你不要说出来。”
老赵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说出来,我就真的死了。”
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穿过她的身体——不对,不是穿过,是绕过了。她脚下的影子还在,但光打在她身上,没有在她衣服表面产生任何高光。她的身体像一块吸光的海绵,把所有照过来的光线都吞进去了。
“我不是来害你的。”她说,声音又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水下传上来的闷响,“我只是想吃一碗面线糊。”
“你……”老赵的声音在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吃一碗面线糊。”她重复了一遍,“加醋肉,加大肠,面线不要剪。”
老赵盯着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低下头,舀了一碗面线糊,加醋肉,加大肠,撒胡椒粉。他把碗放在摊位台面上,没有递过去。
她走过来,自己拿起了碗。
这次她没有站在摊位前面吃,而是走到廊柱旁边,蹲下来,背靠着柱子。
她吃得很慢。面线糊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飘到她面前,然后——热气没有散开,而是被她吸进了嘴里。每一缕热气都直直地飘向她,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老赵注意到她蹲着的时候,运动鞋的后跟是悬空的。正常人的脚后跟会着地,但她蹲着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似乎不在脚上——她的鞋跟离地面大概有一厘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吊着。
“老板。”她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来吗?”
老赵摇头。
“因为你是这条街上,凌晨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线糊喝完了。
“我每天晚上在街上走,从钟楼走到新华路,从新华路走到开元寺,从开元寺走到台魁巷。整条西街都是黑的,只有你的灯是亮的。”
她把碗放回摊位台面上。
“我看到你的灯,就知道这里还有一个人。我就觉得自己还没有……”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