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西南,宁乡县以北的丘陵地带。
夜色中,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沉默而急地行军。
火把不多,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道路和前方同伴的背影。
这是堵胤锡率领的忠贞营主力。
队伍拉得很长,步骑混杂,许多士兵拄着削尖的木棍充当拐杖,脚步沉重而踉跄。
他们脸上的疲惫深刻如刀刻,眼窝深陷,但大部分人的眼神深处,仍有一簇未曾熄灭的火——
那是百战余生的坚韧,以及对“活下去、打回去”的执念。
堵胤锡骑在一匹瘦马上,不时咳嗽,手中的马鞭却不断指向东北方向,催促着
“快!再快一点!长沙炮声已响,我等早到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他身边是李过、高一功、刘体纯等将领。
“抚院,弟兄们实在是……跑不动了。一天只吃了一顿稀的,不少人脚都磨烂了。”
一名中层军官纵马赶来,低声汇报,声音里满是苦涩。
堵胤锡何尝不知?
他回头望去,黑暗中延伸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喘息中艰难蠕动。
他咬了咬牙
“传令,丢弃所有非战斗辎重!能骑马的伤兵,两人一骑!
实在走不动的……留下百人队照看,随后赶来!其余人,给我跑起来!
长沙城若破,我等皆成丧家之犬,再无立足之地!想吃饭,想活命,就到长沙城下去吃鞑子的肉,喝他们的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厉,在夜风中传开。
忠贞营的老兵们听懂了。
他们见过太多城破之后的惨状,知道抚院说的是实话。
队伍的度竟然真的又快了一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沙沙的脚步声,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们的目标明确。
岳麓山。
赶到那里,就能与长沙隔江相望,就能成为插在清军侧肋的一把尖刀。
几乎在同一纬度,更靠近湘江东岸的平原上,另一支军队的行进方式则截然不同。
徐啸岳的腾骧左卫八千骑兵,没有打一支火把。
他们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金属洪流,只有马蹄包裹厚布后出的低沉闷响,以及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微铿锵。
士兵们伏低在马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一切。
他们比忠贞营更早接到长沙危急的消息,也更为清楚时间的紧迫性。
“将军,前方十里便是暮云,白日哨探回报,那里已有小股清军游骑活动。”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徐啸岳面沉如水,兜鍪下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
“不必纠缠,绕过去!若遇阻拦,以弓弩急射驱散,不许恋战!”
他的目标比堵胤锡更直接——长沙城南。
他要以最快的度,将自己这支生力军,砸在长沙攻防战最关键的节点上。
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击,他必须在清军预料之外的地方出现,才能挥最大效用。
“告诉弟兄们,长沙城就在前方!城上每一声炮响,都是咱们同胞在流血!
加快度,拂晓前,必须抵达长沙城南郊!让鞑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八千铁骑闻令,再次微微提。
战马喷吐着白气,骑士们紧握缰绳和兵器。
两支军队,一支是疲惫不堪却意志如钢的百战余烬,一支是装备精良锐气正盛的新锻锋刃。
他们从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的心境,却奔向同一个目的地——那座正在血火中煎熬的长沙城。
夜色掩藏着他们的行踪,也掩藏着即将到来的、决定湖广命运的巨大碰撞。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注定血腥的黎明。
长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