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山的路她太熟了,就连山上的一草一树,即便已经离开了四年,仍有一片朦胧余影在,这条路也蜿蜒在她心里,梦中走了不知多少遍。
山腰上下起了雨。
前照灯开着,光打出去,被细细的雨幕截住,截成白茫茫一片,反而比没开灯的时候更叫人看不清,这座山,这片雨,合起伙来蒙住她的眼睛,拦住她的去路,让她不要再往前了。
但她得去。
当年逃得太急,激烈又狂躁的对峙过后,李中原一连几天不肯来看她,她连解释都没有就匆忙离开了,叫他记恨到如今。他也许还是不愿听她鬼扯,但起码可以求他,不要迁怒杨会常,他和他们俩的事没多大关系。
雾气从沟谷里漫上来,漂浮得很快,一口一口把山吃下去,先是路边的树,树没了,又是护栏,白色的栏杆在雾里忽隐忽现。
傅宛青开过去,往更深的雾里去,一直朝上开。
她没走正路,而是凭着一点印象,把车停在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绕到了院子的北门。
一扇窄窄的红木板门,上面的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日头晒,雨水浇,一块块地方都起了皮,打了卷,露出木头的底色,反而显出一点厚重,两个门环上缠了好几圈铁链,坠着把又粗又重的铜锁。
这扇门也是她过去无意发现的。
那天她跟李文钦出去,惹得李中原动了气,警卫死活都不放她入内,傅宛青急着拿书去上课,就溜到了这里,从旁边的门洞中掏出了钥匙,只是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有没有其他的人发现它。
她撑着伞,贴在墙根边,俯身往里摸了几下,摸到个木盒,一打开,一股幽沉的土腥气就扑上来,傅宛青掸了掸,取出钥匙,见快生锈了,又从口袋里拿了支唇膏,在齿身上用力擦了几圈。
开了锁后,她很小心地推门,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门轴还是吱了声,被雨点盖住了。
傅宛青把门关好,从竹林里的小路穿行而过,进到后面的主楼。
会客厅在更前一点的位置,她也不想和杨会常打照面,碰了头要说什么呢?他一定会微微睁大眼,好奇地问,宛青,这么个严加把守的地方,你不用通报也能进得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是什么人?
她只不过是一个太早离开李中原,仓促得都没时间理清对他的感情,半生汲汲营营的普通人。
方秘书在主楼外发现她时,手里端着原封不动撤下来的晚餐,一天了,除了喝两杯茶,他就没见李中原吃什么东西。
“傅、傅。。。。。。”方桦也结巴上了,一时间,连她的名字都叫不出。
一个永远不该再出现的女人,此刻却脚步踉跄朝他走来。
她披着的卷曲发尾是湿的,面色白得吓人,身后大片翠绿的竹林,像一只在雨夜里化形的女鬼,来向谁索命的。
傅宛青比他淡定得多:“方秘书,请教一下,你老板在哪儿?”
会是她吗?还用上敬辞了,以前从来不会弯弯绕绕的做人功夫,像长在墙头的野蔷薇,说话的样子就带着刺,可因为威风是向李总借来的,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只会耍嘴皮子功夫。
方桦一头雾水,但还是问了个最紧要的:“傅小姐,你是怎么进来的?”
事关园子的安防系统,他不能不谨慎一点。
“我想进来就有办法进来。”傅宛青说。
这副口气又有点像她了。
看他愣神,傅宛青瞥了眼他手中的托盘:“看来他在里面。”
瓷盘里的菜,都是不合时令的堆砌,冬笋夏鲥,没一样是这个季节的,李中原就这种喜欢为难自己,也为难别人的作派。
“李总还没有吃饭,你不能进去。”方桦拦住她。
傅宛青停下脚,深深看了方桦一眼:“好,我不进去,那麻烦你告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在这里等他。”
“李总不一定愿意见你。”方桦说。
傅宛青忽然笑了:“方秘书,你还是只会照顾他,却不怎么了解他。”
费了这么大劲,除了让她主动来找他认输示弱,听他把上次没说完够的难听话讲完,她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目的。
她扔了伞,径直走到了院中,正对着花厅的门,站在了雨里。
方桦哪里敢耽误,赶紧把托盘丢给旁边站着的佣人:“把这个再拿去热一遍。”
他转身,又往回走,敲了敲门。
“不吃。”里面大声喊出一句。
方桦又看了眼傅宛青,急急地推开门,很快又关上:“李总,是傅小姐来了。”
“哦,在哪儿?”李中原语气平平,负手站在一面落地鱼缸旁,背对着他问。
方桦低声说:“已经在门外了。”
“好强的警戒心,到了眼巴前你才知道?”李中原蓦地冷笑了下,“哪天她闯到我房里来把我杀了,你连收尸都慢人一步。”
方桦说:“是我的失误,我不知道她怎么。。。。。。”
“行了。”李中原慢慢转过身,“她要来,你们也拦不住她。”
方桦点头:“傅小姐在外面淋着雨等,说有几句话要跟您说。”
李中原皱了下眉:“叫她进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