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话是怎么说的,人家一看就是个温厚的,哪怕没人盯着他,也规矩体统,不乱看乱动,小傅眼光还不错。”谢寒声还算仁德,他们一起长大,别人不好劝,但他说话,李中原偶尔还肯听一听。
李中原嗤了声:“原来这也能叫不错。”
谢寒声单手撑在膝盖上看他,不说话。
有意思。
前两年李中原还不这样,虽然三五不时病恹恹的,但还蛮随和,因为提不起多少精神,说话也敛了几分锋芒,深居简出,可去可不去的应酬,一律都推了,外头讲他低调又深沉,不见圭角。
怎么有人一回来就变了鬼,再多装一秒都装不下去了。
谢寒声说:“我都不知道,你如今这么刚愎自用了,一句逆着你的话也不能听?”
“那你说,”李中原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一个不能再小的佰隆,有什么值得嫁进去,还得带孩子当保姆。”
“喔。”谢寒声懂了,“敢情是为小傅抱不平。”
“笑话,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受苦受累自己担着。”李中原说。
谢寒声哼笑了下:“既然不打算管她的事了,园子里还摆什么兰花?你是会怜花惜玉的人?”
李中原的目光停驻在廊沿上:“看你们几个喜欢,每回来了都夸,懒得撤了。”
就当是为他们吧。
谢寒声又笑:“那这就有说头了,她情愿给人养孩子,任劳任怨伺候老小,也不肯回头看你李老板,凭你怎么呼风唤雨,富贵泼天的,小傅就是不稀罕,又好去怪谁呢?你还把人未婚夫弄来。”
李中原走过来,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是他有事要求我,几次央告。我犯得上弄他?”
谢寒声说:“不想办可以直接叫人走,这是什么意思?”
李中原勾唇:“没意思。”
“我看你确实挺没意思的。”谢寒声点头,顺着这个话头相劝,“都过去多久了,还揪着那点陈年旧事不放,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朝前看,连文钦都订婚了。”
屋内更安静了,耳边是李中原逐渐粗重的喘气声。
偏偏乔岩又敲了下门:“李总,杨会常那边怎么回他?”
“你第一天待客?还来问我。”李中原语气不善地骂。
乔岩又被砸得一怔。
行,一天不知要撞几次他的气头。
现在小年轻喜欢分人格,什么i人e人,又是讨好型人格的,不知道有没有讨伐型,没有就单给李中原开一列。不管对人对事,他是多一句也懒得解释,能理解就在理解中执行,不能理解就在执行中理解,再想不通就把脑袋拧下来。
谢寒声苦口婆心地劝:“中原,我说这几句是为你好,你不用使性子动气的,平常我总劝你保养身体,毕竟大病过一场,你闲了的时候,读几本圣贤书也好哇。”
李中原啜了口茶,说:“圣贤书是给圣贤看的,我看了倒胃口。不仅看不进去,拿来当处世的教诲更是没用。”
良言难劝该死鬼。
李中原生得面容清俊,性子也内敛沉稳,往那儿一坐,寡言少语的样子,能吓住不少年轻子弟,可谢寒声再也没见过比他更犟,在情这个字上更不开窍,更认死理的人了。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提。”
谢寒声口干舌燥,压根也没人领情,也懒怠说了。
闹吧,把这几年没闹够的脾气都闹出来,闹到两败俱伤就舒坦了。
天说黑就黑。
杨会常坐了几个钟头,那把圈椅的硬早硌到骨头里去了,但他不觉得,他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来来回回地摩挲着那个边角,但始终不见李中原来。
他走到窗边,眼看过廊里悬着的灯亮起来,暗黄又惨淡,把人的脸照得发白。那两扇门还是关着的,关得严严实实。
杨会常低头,抬手看了一下表,都六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