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尽头,她看见新来的实习生正对着镜子,紧张地练习微笑。
傅宛青走过去,轻声说:“不用那么用力,我们酒店不需要标准化的假笑,只要眼神干净,说话温和,就能让人感受到放松的善意。”
“谢谢。”实习生朝她露出个浅笑。
她点头:“就这样笑,看起来很舒服。”
经过画廊,傅宛青瞥见一幅画的挂钩偏了一点,伸手调整了下。
身边的高总经理忍不住说:“杨太,这么小的偏差,根本看不出来。”
高境从总部调过来,在纽约时,也算是老太太身边的得力干将,很得杨会常的赏识,为了表示亲近,和自己地位不一般,他常这么称呼傅宛青。
可这姑娘似乎不买账,听完也没什么好脸色,或者说,是打心底里排斥。
“我看的出,别人也能看出。。。。。。”
没讲完,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傅宛青喂了一声,对方说:“是佩蒂的舅妈吗?她今天早上一送来幼儿园就吐了,刚才又吐了一次,我打给她舅舅,她舅舅没有接。”
“好,我马上去接她。”
佩蒂是杨会常姐姐的女儿。
傅宛青没赶上热闹,只听说他大姐当年从伦敦留学回来时,怀里就抱了这么个小婴儿,根本不知道她亲爹是哪国神圣,把杨老爷子气了个半死。
孩子丢到娘家,潇洒不羁的杨大小姐又继续回伦敦读博了,不闻不问。
佩蒂一直在她温文尔雅,家庭责任感很重的舅舅身边长大,得知他要回国,小女孩不由分说地收拾好箱子,跟着他上了飞机。
杨会常也舍不得外甥女,让秘书考察了几所国际学校,亲自筛选过后,给佩蒂办了入学手续。
傅宛青下了楼,让司机开快一点。
她也一样牵挂佩蒂,小丫头没爹没妈的,在她到杨家之前,只认舅舅一个人,杨会常去上班,她就把自己关屋子里,快关出自闭症来了,找了几个心理医师治疗,才慢慢变得合群。
到了学校门口,提前接到电话的老师把佩蒂牵了出来,在等着傅宛青。
“舅妈。”佩蒂虚弱地上前抱住她。
傅宛青摸了摸她的脸:“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
佩蒂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歪在了她怀里。
傅宛青抱起她,跟老师说过再见之后,带她到了医院。
检查过后,儿科的医生开了止吐和调理肠胃的药。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护工从她们身边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舅妈,我是不是耽误你上班了?”佩蒂懂事地问。
傅宛青牵着她慢慢走,笑说:“没有,我正好也忙完了,今天我们就不去幼儿。。。。。。”
话还在嘴里,唇角的笑还在上扬,忽而就看见了一个人。
李中原从另一头过来,脚步沉稳有力,不像赶着办什么事,身边跟着秘书和穿白大褂的陈佑年,倒似被他们俩架来医院的,神色隐隐透着不耐烦。
他个子高,肩背笔直,穿深色素面衬衫,在人群里很打眼,眉目倒没怎么变,还是那样深,那样浓,鼻梁冷硬地挺着,构出道不容分说的俊朗。
傅宛青下意识地牵紧了孩子,往墙边站了站。
他走得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上的宝石蓝袖扣。
李中原这个人,说淡薄也淡薄,长情起来也长情,谁也看不透他。按傅宛青过去的评价,他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人。
就单理发这件事,他只认总政大院后头的陶大爷,早先就是给老一辈剃头的,他再忙也要上那儿去,别的人,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连她都不行。
他头发剪短了不少,露出额头和两鬓,比从前更周正,显得不近人情,显得。。。。。。傅宛青一个中文系的高材生,一时竟也找不出那个词,只觉得他走过来的时候,像一堵墙移到面前,压得她透不过气,睫毛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不停地眨动。
李中原的目光扫过她,平平的,停了一停,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变化,又很快移开,像掠过一扇小窗,一棵绿树,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走过去了,那股凭空而来的压力也消失了。
傅宛青瞥见潘秘书手里的病历,上面写着精神心理科,但他们去的方向又是心外。
她心里动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一双腿也跟着蹲了下来。
四年来那些自以为是的长进,被他平静而锐利的视线剖开,露出依然脆弱,依然滚烫的里子。
傅宛青紧紧抱着佩蒂,像抓住了眼前的一根浮木,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小衣服里,那上面有股热烘烘的奶香气。
佩蒂发现舅妈在抖:“你怎么了?”
“没事。”傅宛青摇头,“舅妈很久没进医院,突然有点害怕。”
佩蒂伸手回抱住她:“要不要把舅舅叫来,让他也带你去看病?”
“谢谢小佩蒂,不过不用了,你舅舅很忙。”傅宛青想冲她笑,嘴唇仍是僵平的弧度,扯不起来。
她慢慢直起腰,全身的骨头匀缓地撑开,像白纸折的灯笼,禁不起风吹,晃晃悠悠地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