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像是生锈的算盘珠被灌了铅,每拨一下都带着刺耳的摩擦音,“客人……是来……住店……还是……结账……?”字缝里渗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恨,混着三分职业催债的麻木,还有七分“这辈子都没算清账”的怨念。
债渊的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坏账味”,像是过期的灵石粉末混着烂账册的霉味,麻薯吸得鼻子痒,却还是硬着头皮挺起小胸脯,灵魂传音尽量装得理直气壮——小短腿却偷偷往后挪了挪,生怕对方突然掏出三百页催债文书:“前辈!我们是来‘咨询业务’的!听说贵店有盏‘悔恨灯盏’大名鼎鼎,特来瞻仰,顺便……探讨下深度合作的可能性?”
先礼后兵,主打一个试探“结账”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合作?呵呵……”那声音出一串干涩的笑,跟破风箱漏了气似的,“本店……只做两门生意:住店收钱,欠债还钱。客人身上的……债务因果都快凝成实质了,不如先……把自家的账……理理清楚?”
话音未落,麻薯脚下的废墟突然活了过来!坍塌的梁柱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积木,瓦砾碎片在空中打着旋拼凑,连灰尘都跟着列队重组,眨眼间,断壁残垣就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古旧客栈大堂——虽说那灯火都是摇曳不定的昏黄油灯,照得那些半透明的虚影脸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跟哈哈镜似的。
大堂柜台后,一个穿浆洗白长衫的虚影正低头拨算盘,那算盘是黑铁打造的,比麻薯整只鼠还大,珠子碰撞声“哐当哐当”,像是在敲碎谁的骨头。虚影面容枯槁,眼睛下的眼袋大得能挂俩铜钱,手指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却在厚厚的账本上写得飞快,墨迹落下竟泛着淡淡的黑气。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扫过麻薯,精准得像扫描仪扫过欠款单。
这指定是客栈的“老板执念”,或者说,“席催收官兼账房先生”。
大堂里徘徊的虚影们瞬间齐刷刷“看”过来,眼神五花八门:有同情的(像是在看即将被账本淹没的倒霉蛋),有幸灾乐祸的(仿佛已经看到麻薯被算盘砸脑袋),还有些虚影搓着手,眼里闪着“又来大冤种”的兴奋光芒,活脱脱一群等待开张的奇葩债主。
“新客人!身上的债味比掌柜的账本还浓!”
“肯定是大客户!我的债最简单,让我先来!”
“别抢!我这业务零门槛,他指定能用上!”
虚影们骚动起来,飘得快的已经快凑到麻薯鼻尖前了。麻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客栈是把“债务审判庭”直接搬进来了啊!
“吱!(大家靠拢,守住心神!)”麻薯低喝一声,飞快掏出鹤真人给的“定魂符”——阿肥不屑地甩了甩尾巴,浑身银毛泛起微光,显然这点幻境还困不住它;多嘴直接把符纸叼过来垫了脚,嘴里嘟囔着“呱!还不如我的魔音管用”;小绿则乖乖把符纸贴在叶片上,沉寂光环悄悄张开。
“既入此店,皆是缘法。”账房先生慢悠悠开口,声音传遍大堂,“本店规矩:新客需过‘旧账复核’,验明偿债能力与诚信。有请诸位‘债主’代表——”
算盘“啪”地一响,几个虚影立刻飘了上来,跟抢特价商品似的。
第一个是穿破烂绸缎、头戴瓜皮小帽的胖老头虚影,肚子圆得像个皮球,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那笑容假得能掉渣:“这位……鼠道友?老夫生前乃‘利滚利钱庄’掌柜,最是公道!看你骨骼清奇,日后必成大器,就是眼下似乎周转不灵?没关系!老夫这儿有款‘前世孽债追溯贷’,能提前预支你上辈子可能欠下、但还没觉醒的债务,直接转化为今世修行资粮!利息嘛,不高,就按轮回次数复利计算,也就比驴打滚快那么一丢丢!要不要了解下?先签个意向书也行啊,不用交定金!”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虚幻的契约,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还在自己蠕动,隐约能看到“利率自动上浮3o%”“违约罚没下辈子机缘”的字样。
麻薯小脑子宕机三秒:上辈子的债也要追?它上辈子怕不是颗没还完化肥钱的土豆?
“滚!”没等麻薯开口,旁边的阿肥不耐烦地一爪子虚拍,带起的空间涟漪跟拍苍蝇似的,直接把胖老头虚影吓得尖叫一声,缩成个球滚回了人群里。
第二个上来的是书生模样的虚影,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书皮是用无数账页缝合的,边角还在往下掉墨渣。他愁眉苦脸,眼眶红得跟熬夜改论文似的:“道友,吾乃‘文债清算使’。观道友灵慧不凡,想必对大道规则亦有深刻思考。吾这里有《论持久战式修行与分期付款的可行性》《关于以工代偿在宗门债务重组中的应用研究》《修仙者如何在写论文时避免脱与债务逾期的辩证关系》等十三篇未完成道论,只需道友签下名字,承诺百年内协助吾完成并表——署名第二作者即可!就能抵消一部分……呃,大概万分之一的债务利息?吾要求真的很低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麻薯,那眼神跟求导师签字的研究生似的。
用写论文抵债?麻薯瞬间想起被林薇按在石桌上抄了三天三夜“债务案例分析”的阴影,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吱!(不要!打死也不要!)”
第三个虚影更绝,是个挎着竹篮、满脸市侩的中年妇女,嗓门大得能震碎油灯:“大兄弟!一看你就是实在人!俺这儿有批‘优质坏账打包资产’,全是‘人情债’‘面子债’‘随份子债’!流动性是差了点,但胜在数量多啊!你帮俺催收回来,咱三七分成——你三俺七!稳赚不赔!”
她掀开篮子,里面飘出一堆五花八门的欠条:【某年某月某日,欠老王一声夸奖,逾期未还】【某次宴会,欠李道友一个面子,至今未兑】【道侣结侣大典,份子钱欠五百灵石,分期百年,已逾期五十年】【欠张道友一次“下次一定”的承诺,无限期拖延】……
麻薯看得头皮麻,爪子都在抖:这哪是坏账打包,这是情感绑架套餐啊!
就在麻薯被这群奇葩债主缠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鼠遁”时,滚债突然飘到了前面。它暗银色的身体亮起微光,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冷静银光的标题,还带个“加急处理”的小红点:【“往生客栈”旧账复核流程优化暨非理性债务主张驳回演示】。
“【根据《万法均衡司债务纠纷处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轮回商业活动公平准则》第五款,及基本商业逻辑三大铁律,】”滚债用毫无波动的意念广播,跟智能客服念条款似的,“【对诸位主张进行标准化评估:】”
“【主张一:‘前世孽债追溯贷’。核心问题:债权主体不明确(无法提供债务人前世身份绑定凭证),债务标的虚化(无具体欠款金额及形成依据),利率计算方式违反《轮回利率上限管理规定》(轮回复利已出法定上限3oo%)。评估结果:无效主张,涉嫌欺诈及违规放贷。处理建议:驳回,并记入《债渊不良债主名录》。】”
胖老头虚影气得虚影都快散架了,指着滚债嗷嗷叫:“你……你这破铁球胡说!老夫的贷是正经贷!”
“【主张二:‘文债抵息’。核心问题:劳务输出价值无法量化(道论完成质量无评判标准),履行期限过长(百年期限出常规债务诉讼时效),署名权价值未做第三方评估(第二作者权益无法界定)。评估结果:要约条款不明确,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处理建议:需重新拟定《劳务抵偿协议》,明确道论主题、完成节点、质量标准及利息抵扣比例,并经万法均衡司指定机构评估备案。】”
书生虚影当场愣住,掏出个虚幻的小本本开始涂涂画画,嘴里念念有词:“量化标准……节点……评估备案……好像有点道理?”
“【主张三:‘坏账包催收分成’。核心问题:资产包内债务凭证法律效力存疑(‘夸奖’‘面子’等非法定债务标的),催收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三七分成未覆盖时间成本及风险成本)。评估结果:高风险低回报投资项目,不具备商业可行性。处理建议:债权人自行消化坏账,或向万法均衡司申请‘债务核销’,严禁变相转嫁催收风险。】”
中年妇女虚影叉着腰骂街:“俺的账咋就没效力了?面子不是钱啊?”
滚债一板一眼的“法规三连”,跟一盆盆冰水似的,浇得这群靠模糊执念纠缠人的债务亡灵晕头转向。它们这辈子(哦不,是上辈子)都是靠情感绑架、糊涂账坑人,哪儿见过这么“标准化”“流程化”“讲道理(法规)”的应对方式?一时间大堂里静得只剩下算盘珠偶尔的碰撞声。
账房先生拨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神采,像是生锈的机器突然卡进了新零件。他仔细打量着滚债,又看看被滚债护在身后、一脸“我家崽真靠谱”的麻薯,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标准化……流程化……有趣。倒是省了老夫不少核对功夫——毕竟这客栈的账本堆起来,能压垮三个金丹修士。”
他敲了敲黑铁算盘,清脆的响声让大堂彻底安静:“既然闲杂债务暂放,客人既为‘悔恨灯盏’而来,可知取灯需先‘点亮’?而点亮它,要最纯正的‘悔恨之薪’。”
“何为‘悔恨之薪’?”麻薯赶紧问。
“至亲之悔,至信之恨,至爱之憾。”账房先生慢悠悠道,“灯盏乃少东家执念所化,寻常鸡毛蒜皮的悔恨,入不得它眼。需是与少东家执念同源,或是能引动它共鸣的极致悔恨——掺不得半点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