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蓝梦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不对,不是狗叫,是狗哭。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是狼嚎,又像是婴儿的啼哭,拖得很长很长,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跳,听得人头皮麻。蓝梦的右耳还能听到一点声音,但左耳已经完全聋了,所以她听到的狗哭声是单声道的,像一只耳朵被捂住了一样。
猫灵正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像一条橘色的窗帘。它今晚异常安静,没有打呼噜,没有翻来覆去,就是安静地趴着,眼睛盯着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你听到没有?”蓝梦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听到了。”猫灵的声音很闷,“狗哭,丧事到。这是哪家死了人,狗在替死者叫魂。”
“替死者叫魂?”
“你没听过吗?狗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人死了之后,魂会在头七之前到处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狗哭,是在给死者的魂指路。狗的叫声能穿透阴阳两界的屏障,让死者的魂听到回家的方向。”
蓝梦想了想:“那猫呢?猫能看到什么?”
“猫能看到鬼。”猫灵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出幽光,“而且猫不光能看到鬼,还能跟鬼聊天、打牌、喝酒。你以为我每天晚上出去是干什么的?我是去打牌的。”
蓝梦被噎了一下:“你跟鬼打牌?你不怕输得连毛都不剩?”
“我赢了好吗?我现在是那一带的雀神。”猫灵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蓝梦懒得跟它扯,披上外套出了门。狗哭声从北边传来,那边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楼,大多数住户已经搬走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户钉子户还在坚守。
北边那片居民楼叫“幸福里”,名字取得挺好,但实际上就是个贫民窟。楼道里没有灯,墙皮脱落得像癞蛤蟆的背,楼梯扶手上长满了铁锈,摸一把一手红。一楼拐角处堆满了各家各户不要的破烂——破沙、烂电视、霉的被子,还有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老鼠,已经风干成了一片黑色的标本。
狗哭声从四楼传来。
蓝梦爬上去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她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爬四层楼像爬了四十层。猫灵走在她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逛街,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优越感。
“你瞅啥?”蓝梦喘着气说。
“瞅你。”猫灵说,“你这体力,连我奶奶都不如。我奶奶死了三百年了,爬起来都比你快。”
蓝梦真想一脚把它从楼梯上踹下去。
四楼只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和一只狗断断续续的呜咽。
蓝梦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门自己开了。
屋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睡衣,头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土狗,那只狗很老了,嘴巴周围的毛全白了,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它正在哭,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女人看到蓝梦,愣了一下:“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蓝梦说,“我是下面的住户,听到狗哭得厉害,上来看看。”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不住这里,但深更半夜总不能说自己是通灵师,闻到死气上来的。那不把人吓死才怪。
女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家大黄在哭,我拦不住它。”
蓝梦走近了几步,看到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满头银,笑得很慈祥。
“家里有人走了?”蓝梦轻声问。
女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的供桌。供桌上摆着三盘供果、一对白蜡烛、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色的香灰。供桌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奠”字,黄纸下面挂着一条白布,白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妈。三天前走的。”女人的声音在抖,“医生说她是心梗,走得很突然,没有受罪。”
蓝梦看着供桌,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右耳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沙沙沙的,从供桌的方向传来。
“猫灵。”蓝梦用只有猫灵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看到了什么?”
猫灵的毛炸了起来。
“供桌底下。”猫灵的声音很紧,“供桌底下趴着一个人。”
蓝梦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蹲下来系鞋带,眼角的余光扫向供桌底下。
她看到了。
供桌底下,趴着一个老太太。
那个老太太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一块蒙了尘的玻璃。她的姿势很奇怪,四肢着地,像狗一样趴着,脸朝下,看不清五官。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寿衣,是那种老式的对襟棉袄,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
她在吃。
吃供桌上的供果。
老太太的嘴巴一张一合,每张一次,供果上就会少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但她的嘴离供果还有半米远,中间隔着一层桌板——她不是在吃供果本身,而是在吃供果的“气”。供果的精气被吸走了,果肉还在,但颜色暗淡了很多,像放了很久一样。
蓝梦站起来,后背已经湿透了。
“大姐。”蓝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母亲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妈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最近几个月不爱吃东西,瘦了很多。我还以为是老胃病犯了,带她去医院查过,也没查出什么。谁知道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