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蓝梦的占卜店招牌在夜风中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招牌上“梦回通灵”四个字已经掉了两个,只剩下“梦回”孤零零地晃荡着。蓝梦说过好几次要修,但每次都被猫灵一句话怼回去:“修啥修?就你这生意,修好了也没人看得见。”
这话虽然扎心,但确实是实话。
蓝梦的占卜店开在老城区一条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巷子里,两边是摇摇欲坠的筒子楼,楼下堆满了破自行车和霉的纸箱子。偶尔有几个醉汉路过,都会被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吓得绕道走——树上挂满了蓝梦用来驱邪的红布条,白天看像民俗装饰,晚上看像凶案现场。
此刻,蓝梦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她的白水晶手链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泛光,手链上串着的九颗水晶珠子已经有三颗出现了裂纹。
那是通灵术反噬的痕迹。
最近一个月,蓝梦频繁地感到耳鸣,有时候左耳会突然听不见声音,就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一样。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在做通灵仪式的时候流鼻血——鲜红的血滴在白水晶上,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但她没告诉猫灵。
准确地说,她是不敢告诉。
那只猫灵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炸毛,然后像上次一样说什么“契约解除”“我自己想办法”之类的屁话。一人一猫磕磕绊绊走到第三百六十天,就差最后五颗善意星尘了,蓝梦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蓝梦!蓝梦!起来!有活儿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精准地砸在了蓝梦脸上。
“咳——咳——”蓝梦被呛得直咳嗽,一把抓住脸上的东西,“你能不能换个方式叫我?用你的猫尾巴抽我脸算怎么回事?”
猫灵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落在桌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出幽幽的光。它的身体依旧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身后的书架轮廓,但那身橘色的毛却意外地鲜艳——这是它这三百六十天来积攒的善果,每收集一颗星尘,它的身体就会凝实一分。
“北街废品站有个老太婆快不行了。”猫灵用爪子拍了拍桌上的旧地图,“我在那边转悠的时候闻到了死气,她的魂已经开始往外飘了。”
蓝梦揉了揉眼睛,抓起桌上的水晶手链就往手上套:“你闻到死气?你啥时候学会闻死气了?”
“这不是废话吗?我好歹也是阴间的猫,闻死气就跟你们人类闻螺蛳粉一样,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猫灵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别磨蹭了,那老太婆还有气,再晚点就真成阴间户口了。”
蓝梦披上那件洗得白的牛仔外套,跟着猫灵出了门。
深夜的老城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每条巷子都扭曲得不成样子。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是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蓝梦踩着一地的碎玻璃和烂菜叶子往前走,鞋底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猫灵走在她前面,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旗。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蓝梦打了个哈欠,“平时叫你出个门,跟要你命似的。”
“你不懂。”猫灵头也不回地说,“我掐指一算,今天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星尘的成色肯定不差。老太婆的执念深,化解起来功德大。”
“你还会掐指?”
“我是猫,我有肉垫,肉垫就是用来掐指的。”
蓝梦被这逻辑噎得说不出话。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到了北街废品站。
说是废品站,其实就是一片用铁皮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堆满了废纸板、塑料瓶和生锈的铁架子。空地中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太太,身上盖着一条满是补丁的被子,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出微弱的气音。她的床边蹲着一只黑猫,那猫又瘦又脏,一只耳朵缺了一半,正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蓝梦。
“就是她。”猫灵压低声音说,“你看她的魂。”
蓝梦凝神看去,果然看到老太太的身体上方飘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正慢慢地往上蒸腾,像烧开的水蒸气。一旦雾气完全脱离身体,人就彻底没救了。
“黑猫镇魂。”猫灵若有所思地说,“这只黑猫在帮她吊着最后一口气。要不是这只猫,她昨晚就走了。”
蓝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探老太太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老太太,能听见我说话吗?”蓝梦轻声问。
老太太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出声音。
猫灵跳到行军床上,用鼻子嗅了嗅老太太的脸:“她不是自然死亡。你看她的印堂,黑紫,这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蓝梦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到老太太的眉心处有一团黑气,像一条小蛇似的在皮肤下面游走。
“邪祟?”蓝梦皱眉。
“邪祟。”猫灵点头,“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邪祟。这东西在她身体里住了至少三个月了,一直在吸她的精气。三个月前她还能自己去菜市场砍价,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蓝梦深吸一口气,摘下左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握在手心。手链上的九颗珠子开始出微弱的白光,但那光明显比三个月前暗淡了许多。
她闭上眼睛,开始念通灵咒。
通灵术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和阴间的东西对话。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之间有一道墙,通灵者就是那道墙上的一个洞。洞开得越大,能看见的东西就越多,但墙也会被破坏得越厉害。
蓝梦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身体里的那道墙已经在掉渣了。
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老太太身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