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夜
凌晨一点刚过,蓝梦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了。
那声音极细极尖,像一根针从天花板扎下来,直接钻进耳膜深处。她猛地睁开眼,现不是婴儿——是猫。一只猫在哭,哭得跟婴儿一模一样,连换气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猫灵不在床上。蓝梦翻身坐起来,循着声音走到窗边。路灯下面蹲着一只猫,很小的狸花猫,瘦得像一张纸片,四条腿细得跟筷子似的,支棱着一个不成比例的大脑袋。它张大嘴巴,出那种让人头皮麻的哭声,每哭一声,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但最诡异的是它的肚子。
那只猫的肚子鼓得离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圆滚滚的,撑得肚皮上的皮肤都透明了,能隐约看到里面的东西——一团一团的、在蠕动的、像是活物的东西。
蓝梦盯着那只猫的肚子看了三秒钟,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突然烫。不是灼烧感,是一种像电击一样的刺痛,从手腕蹿到肩膀,再从肩膀蹿到心脏。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画面——一个玻璃罐子,很大,有西瓜那么大,罐子里泡满了东西。
猫的胚胎。
不是一只两只,是几十只。大大小小,有的已经成形了,能看出头、四肢、尾巴;有的还只是一团粉红色的肉球,像一颗长了毛的荔枝。它们全部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里,悬浮在液体中不同的深度,有的在漂,有的沉在底部。所有的胚胎都是闭着眼睛的,但它们的嘴是张开的,像是在叫。
蓝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灯下那只狸花猫已经不哭了。它抬起头看着蓝梦,那双眼睛让蓝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只猫的眼睛不是绿色的,不是黄色的,不是任何一种猫该有的颜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的、像死鱼眼睛一样的颜色。它瞎了。
猫灵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窜了回来,浑身湿透了。不是水,是那种混着血腥味的、黏糊糊的液体。它顾不上跟蓝梦解释,直接冲到那只狸花猫面前,用鼻尖碰了碰对方的鼻子。
那只瞎眼的狸花猫闻到了猫灵的气味,整个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张开嘴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叫声。那不是哭,是一个字——“逃。”
蓝梦蹲下来,把那只猫从地上捧起来。它轻得不像话,像一团棉花,但它的肚子沉甸甸的,往下坠着,把它的身体拉成了一张弓。它的皮肤薄得像纸,透过肚皮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在动,不是胎动,是另一种动——是挣扎。里面的东西想出来,但不是以出生的方式,是以撕裂的方式。它们用还没长全的爪子、还没硬化的牙齿,从内部撕扯它的子宫壁、肠壁、腹壁。
“有人在你肚子里种了东西。”猫灵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不是小猫,是怨婴。被人打掉的、还没成形的猫胎的怨气,被人收集起来,用邪术种进了你的子宫里。它们在吃你。从里面吃,吃完了你,它们就成形了。”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抱着那只瞎眼的狸花猫,手指摸到它的肚子,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疯狂地蠕动,像一窝被惊动的蛆。那只猫疼得浑身抽搐,但它没有叫,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它的嘴微微张开,舌头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谁干的?”蓝梦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猫灵的尾巴垂了下来。“柳巷往北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宋庄。宋庄有一个老太太,姓孙,专门给附近的母猫做‘绝育’。不是送去宠物医院那种绝育,是她自己动手,用一根铁丝、一把剪刀、一瓶高度白酒。她把母猫的子宫从肚子里拽出来,剪掉,然后把伤口缝上,不收钱,只收猫崽子。”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她收猫崽子干什么?”
猫灵沉默了。
蓝梦不需要它回答了。她刚才在画面里看到的那个玻璃罐子——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猫胚胎,就是孙老太太的“收藏”。她不是把它们做成标本,她是把它们养在罐子里,用一种邪术让它们活着。永远活着,永远保持胚胎的状态,永远闭着眼睛张着嘴,永远在叫。
“那个罐子里有多少只?”蓝梦问。
猫灵闭上了眼睛。“三年了。她做了三年绝育,从她手里过的母猫至少有两百只。每只母猫肚子里平均有四到六只小猫。那个罐子里至少泡着上千只猫胚胎。”
蓝梦把瞎眼的狸花猫用一件旧外套包好,放在窗台上。狸花猫蜷在外套里,肚子还在起伏,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它在一点一点地死,像一根蜡烛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燃尽。
宋庄离柳巷三公里,走路要四十分钟。蓝梦穿着一件薄外套,踩着拖鞋就走。猫灵走在最前面,它的灵体在黑暗中出银白色的光,像一盏移动的灯笼。蓝梦跟在那团光后面,穿过一条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走过一片片荒废的菜地,跨过一条干涸的河沟。凌晨的郊外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庄是一大片老旧的民居,红砖黑瓦,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蓝梦跟着猫灵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黑了,字迹模糊不清。门楣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朝外,镜子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字已经褪色了。
蓝梦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轴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在叫。院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木头的,很旧了,桌面黑得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罐子,就是蓝梦在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西瓜大小,里面灌满了浑浊的福尔马林,悬浮着无数猫的胚胎。有的只有绿豆大小,有的已经有拳头大了,蜷着身体,四肢并拢,尾巴绕在脚边,像一个个被定格在出生前最后一秒的睡姿。
蓝梦走近那张桌子,看到玻璃罐子的底部有一层暗红色的沉淀物,不是泥,是血。新鲜的、干涸的、半干涸的血,层层叠叠地积在罐子底部,像一层被压扁了的珊瑚礁。
她把右手放在玻璃罐子上,冰凉冰凉的罐壁贴着她的掌心,灵力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河水一样灌进那个罐子。罐子里所有的胚胎同时睁开了眼睛——上千只猫的眼睛,大的、小的、没有颜色的、灰白色的、浑浊的,全部看着她。它们的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像无数条被捞上岸的鱼在拼命呼吸。但它们不出声音,因为它们在福尔马林里,声音传不出来。
蓝梦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灵力听的。上千只猫胚胎的叫声同时涌进她的灵体,像上千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那不是普通的声音,那是怨。一种比恨更深、比痛更纯、比绝望更浓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这个世界就被杀死在母亲子宫里的怨,还没来得及叫出第一声就被泡进福尔马林的怨,还没来得及被爱就被当成垃圾扔掉的怨。
蓝梦的耳朵里开始流血,不是从外面流,是从里面流。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渗出来,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衣服上。然后是鼻子,然后是嘴角。灵力反噬得太厉害了,她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巨大的怨气冲击,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猫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它用身体撞蓝梦的腿,用爪子扒她的衣服,用嘴咬她的手腕,但蓝梦的手像焊死在了罐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蓝梦!”猫灵的声音炸了,“你快松手!你灵体上的裂缝还没好全,这样下去你会——!”
蓝梦没有松手。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灵力全部集中到了双手上。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从银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白热化的、像电焊弧光一样的刺目白色。那个玻璃罐子在她手心里剧烈地震动,震得桌子腿在地上蹦,青砖地面被震出了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罐子裂了。
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上千只猫胚胎同时从内部撞向罐壁,像上千颗子弹同时射穿一面玻璃。碎片飞溅,福尔马林涌了出来,在地上漫成了一条浑浊的河。上千只猫胚胎从破碎的罐子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落在福尔马林里,落在碎玻璃上。它们不动了,眼睛闭上了,嘴巴合上了,像上千颗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但它们只是暂停了。蓝梦感觉到了——它们的怨气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什么东西在替它们承受怨气的反噬,在替它们挡住灵力冲击带来的伤害。
蓝梦低头一看,那些猫胚胎不是落在普通的地面上,它们落在了一个人形的轮廓里。一个女人的轮廓,躺在地上,四肢摊开,身体微微蜷缩,像一个还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那个女人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薄冰,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下面青砖的纹路。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猫灵看到那个女人,整只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孙老太太。”猫灵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是孙老太太。”
蓝梦愣住了。孙老太太是那个用铁丝和剪刀给母猫做绝育的人,是那个把上千只猫胚胎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但她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狠毒的老太太。这个女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头乌黑,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看起来像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母亲。
她的肚子是隆起的。不,不是隆起,是鼓胀。和那只瞎眼狸花猫一模一样,她的肚子大得离谱,撑得腹部的皮肤透明了,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是胎儿,是猫胚胎。大大小小的猫胚胎在她的子宫里蠕动,和玻璃罐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害猫,她是在救它们。”猫灵的声音碎了,“她把自己的子宫变成了那个罐子。她不是用福尔马林泡猫胚胎,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养它们。她把那些被从母猫肚子里拽出来的、还没成形的小猫,种进了自己的子宫里。她在用自己的命续它们的命。”
蓝梦跪在那具透明的、年轻女人的身体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那些猫胚胎感应到了蓝梦的灵力,蠕动得更剧烈了,像一窝刚孵化的幼鸟在争抢食物。
“但她杀了那些母猫。”蓝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
猫灵沉默了。
“她不是为了救猫胚胎才给母猫做绝育的。她是做绝育的时候,看到那些被从母猫肚子里拽出来的小猫还活着,还在动,还在挣扎,她不忍心把它们当垃圾扔掉。所以她开始养它们,用自己的子宫养。但那些母猫呢?那些被她用铁丝和剪刀剖开肚子、拽出子宫、缝上伤口的母猫呢?有的死在了手术台上,有的死在了术后感染,有的虽然活下来了,但再也怀不了孕了。”
“她不是一个好人,她也不是一个坏人。她是一个被自己困住的人。她不知道该拿那些小猫怎么办,就用自己的身体去装它们。装了一千多个,装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装到自己的肚子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死,但她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