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灼刚才只能窥见其背影,觉得是位身形高挑的少年,等人转过身时才看得清晰,不由得睁大眼睛。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长玉立,肤色雪白,黑眸明亮,极为俊秀出挑,虽眉宇间尚带稚嫩,但已显出三分矜傲,七分贵气。他身着天水齐氏的白色校服,肩上绣着家纹三足金乌,身后那把长弓像是白玉做成,即使在暗处也散发着微光。
三足金乌非齐家直系族人不能用。十五年前上元游仙宴,齐哲当着宫灼的面已经把他们都杀了个遍。
如今他能想到这身打扮的只有一位——天水齐氏的三公子,齐哲的弟弟,齐佑。
来乞巧镇的齐家人居然是齐佑,齐佑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
此时一堆家仆脸红气粗地跑过来,纷纷喊道:“老爷,出事了!”“老爷,那傻子不见了!”
见院内人越来越多,宫灼打算溜去别处,脚刚挪动,地上的瓦片就发出“咔嚓”一声响。
这其实是极其细微的声响,但他心头一沉,缓缓、缓缓地抬起头。
只见齐佑神色冷然地张弓搭箭,瞬息之间,一支羽箭滑过宫灼的耳畔,精准无比地将他钉在墙上。
宫灼苦笑。
和他两位哥哥还真像,一脉相承的好眼力和好射术。
一旁许八船听完家仆说的话,顿时敛去笑容,反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怒吼一声“废物东西!”。
他抽出佩剑,两步向前,剑刃对准宫灼的左胸刺去。千钧一发之际,齐佑微微侧身,用长弓抵住了这一剑。
许八船冷声道:“齐公子,这人险些要了我儿性命,还请你让步!”
修仙之人对钓鬼阵自然是无比熟悉。齐佑看到宫灼嫁衣上的鬼符,就把事情猜出了大概,强忍不悦道:“您既然用人饵做了钓鬼阵,就应预想到会被他报复。”
许八船胡搅蛮缠:“此话不能瞎讲,什么钓鬼阵,我是个生意人,从来不知道这种东西,齐公子可不要血口喷人,是非不分。”
“嫁衣上画着招鬼符,您家最近又有女子落水之事,难道不是您想用活人做饵,引出织女湖里的邪祟?”
“嫁衣怎么了,”许八船道,“这位梅镜华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傻子,做什么事情都不意外,招鬼符什么的我不了解,就算有,没准也是他自己画上的,你有何证据说是我布的阵?”
齐佑年纪尚小,又是作为家中独苗长大,估计没同这类精明市侩、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打过交道,还要顾及风度修养,不由得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正当许八船得意洋洋之时,宫灼却哇得大哭起来,边哭边嚷:“呜呜呜,我不、我不是傻子,花花不是傻子!花花没有做错事,不要拿箭射花花!”
分明是个美人,哭起来是一点不梨花带雨,简直跟三岁小孩一模一样。
齐佑也是开了眼界,强忍着嫌弃之情将箭拔出,温声道:“梅公子,我这一箭只射中了衣服,您应该没有受伤。”
宫灼不管,呲溜蹿过去,没骨头似的抱住他胳膊:“仙君哥哥,你好好看哦。”
齐佑看表情像是把他打晕,但又不得不维持形象,绷着脸道:“还请您先松手。”
宫灼立刻往地上一摊,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开始滚动:“仙君不喜欢花花,仙君讨厌花花,花花好难过,呜呜呜呜呜呜。”
齐佑额头青筋暴起,正想着用什么法子让人住嘴,余光瞥见宫灼袖中滚落的一叠黄纸,神色微变。许八船自然也看见了,立刻去抢,刚一伸手,黄纸就直直飞到齐佑手中。
齐佑扫了眼阵契的内容,对满头大汗的许八船道:“是许老爷自己说,还是我逼您说出来?”
许八船自知事情败露,虽心有不甘,但忌惮着天水齐氏的名头,到底是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说到一半,许其深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换了条深色袍子,双目猩红地瞪着宫灼。
宫灼脸皮极厚,就当没看见,在一旁哈欠连天,兢兢业业扮傻子。
齐哲问道:“既然许老爷做好打算钓鬼,又为何要将此人提前扔进湖里。”
许八船道:“因为施阵的那位仙君突然不见了,事出突然,我才慌中出错,绝不是存心要害他的。”
齐佑道:“不见了?难道你们没去找?”
“嗨呀,齐公子你这就不懂了。我们不过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哪敢过问仙家的事情呢?本来说好我们提供场地,等他…等河伯上岸后让那位仙君杀了。我们有约今日午时见面,他却迟迟不来,我派家仆去看,人早就跑啦。”
许八船拭泪:“哎,河伯钓不上来,害我们一家也就罢了,要是把其他人也给害了,可叫我们怎么有脸面对街坊邻居。”
宫灼看他哭得比自己刚才还真挚,险些笑出了声。齐佑则是表现得颇有风度:“许老爷不必说这些话。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祟,钓鬼阵今晚发动,我去那间屋子守着,还请您看好府中的人,务必保证他们不出门。”
许八船连连应下,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就差敲锣打鼓把齐佑送进那间“洞房”。而许其深见齐佑要走,立刻起身摩拳擦掌,对几个小厮使眼色,显然是要报白天的“胯下之仇”。
宫灼何其聪明,早就猜到他存着这心思,三步并作两步,死死抱住齐佑的手臂,大喊一声:“仙君哥哥,花花怕,你别丢下花花一个人!”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后齐佑身子一僵,俊秀的脸蛋上滑过憎恶和怨愤。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给宫灼拽着胳膊,将人他同自己一并关进那间钓鬼屋。
那边宫灼进屋还继续嚷嚷:“黑!怕!”
“行了,”齐佑走到墙边,燃了一张火符,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人都走了,就别在这里装傻子了。”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多少有点尴尬之色。但宫灼不愧是虚长十六还能脸不红心不跳管人叫哥的人,挑起一边眉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厉害厉害,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生魂有缺的痴傻之人,我一看便知,”齐佑眯起眼睛,语气骤冷,“梅镜华,你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