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摔出哐当重响,随后脚步声渐远,屋内归为一片沉寂。
宫灼瘫在地上,看着房梁发愣,半天才攒出力气环顾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逼仄的屋舍,门正对床,四面无窗,潮湿幽暗,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但丧屋办喜事,墙上和地上都黏满红通通的喜字,床铺也煞有介事地洒了花椒,密密麻麻宛如虫蚁,直叫人看得心里发慌。
正对的矮脚八仙桌上厚厚一层灰,几只油亮红烛被摆成两短一长的“山型”,插在造型古拙、牛耳猪鼻的坛中。屋内无风,明黄的火焰却颤动不止。
宫灼上辈子从小就招各类邪祟,撞鬼撞出经验来,只消一眼就看出这里办得压根不是什么婚嫁之事。
万字喜,尸蜡烛,活人饵。
这是在做钓鬼阵。
钓鬼阵,实际上是能引来邪物的阵法的俗名。至于引来什么邪物,关键得看祭品。正所谓钓什么鱼用什么饵,钓狗妖得是生肉,钓兔妖得是嫩草。
既然屋内只有一人,那么这个阵钓的是——
宫灼垂眼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凤冠霞帔,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喜服做工粗糙,布料简陋,上面用血画有鬼符。为了防止他挣脱,还特意用几道麻绳捆个结实。
堂堂名门仙君,沦落到做人饵也就罢了,钓得估计还是什么猥琐的老恶鬼,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手脚皆被缚,费了半天的功夫,终于挪到屋内那张八仙桌前,将厚灰吹去,露出下方一张写满小楷的破烂黄纸。
宫灼心道:“找的就是这个,阵契。”
以人做祭品的钓鬼阵是彻彻底底的邪门歪道,相当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所以施阵者往往会同人饵签订契约,相当于说此事你情我愿,公平公正,死了也别赖我。
然而这张阵契里并未提及施阵者的姓名,倒是把布阵的缘由和经过说得明明白白。
首先现在是宫灼死后十五年,此地临近织女湖,名为乞巧镇,镇上约有一百户人家,多数以捕鱼为业。邻里和睦,日子悠闲,怡然自得。
直至某日,一姓许的富商来到镇上。富商称祖上给朝廷做过八条大船,由此发家,人送外号“许八船”。许八船看中乞巧镇地处水路交汇之处,就在这里做起了生意。
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欺男霸女的事干得也越来越多。尤其是他的宝贝独子许其深,简直就是一□□成人的地痞流氓,蠢笨不说还心思歹毒。镇上的人个个敢怒不敢言,只盼有神仙能把这□□精给收了。
而就在上月,许家一丫鬟洗衣时坠入湖中,尸体不知所踪。这件小事丝毫未引起许八船的注意,老神在在的他选了个良辰吉日,大列排场,把许其深的婚事给办了。
但在礼成当天,第二位死者出现了。
那晚许其深踢踏步子,昂首跨进洞房,红烛高挂,影影绰绰,屋内却空无一人。需知新娘家与许家乃是世交,感情甚笃,绝没有逃婚的可能。于是许八船便令全镇彻夜找人,几百人找到五更天,终于在湖边发现新娘的翠珠绣花鞋。
许八船勃然大怒,重金命修士探查此事,得到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必是织女湖中邪祟作乱。
虽未看到是何种邪祟,但既然坠湖的都是未婚或新婚的女子,不难猜应是“河伯”。
河伯是老鳏夫死后冤魂所化,最见不得人娶亲,最喜欢找新娘,性情阴沉狡黠,擅长隐秘身形,极难被人捉住。
于是许八船请来的修士想了个办法。那就是找个八字纯阴的人为饵,把河伯从湖里诱上岸来。
看到这里,宫灼只觉得此修士和许八船真真缺了大德——难捉又不代表捉不住,河伯说到底也不过是邪祟一类,远远没有邪煞的修为。这摆明了是不把人当人。
但偏偏运气站在许八船这边——乞巧镇上还真有个八字纯阴之人,名叫梅镜华,外貌出尘拔萃,可惜天生痴傻,无父无母,吃着百家饭长大。
这下倒方便了许八船,连顾虑都没有,几句话就把人骗到许府里做饵,立刻布置一间屋子办喜。开阵时间就定在今晚,势必要将那河伯捉住不可!
宫灼叹息一声。
惨,真是惨。痴傻之人天生缺魂,不仅钓不出鬼来,还极易被阵法反噬。看来梅镜华的魂就是这样没的,也不知是哪家蹩脚修士出的招,白白送了一条性命。
连续坠湖的女子,无人窥见的河伯,设在许府的钓鬼阵,八字纯阴的缺魂人……宫灼反复将阵契内容看了几遍,心中隐约感到异样,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还未等他琢磨出来原因,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似有群人脚步急促地奔来,能听到嚷嚷声“怎会有仙门的人来…”“先换个地方再说…”“…真是坏人好事”。
宫灼心神一动,伸手抚平了香灰,再将阵契收进怀里,十分熟练地仰躺在地上装死。
没过一会儿,门就被人哐当踹开。
重生以来第一抹天光,刷然笼在宫灼身上,带来熟悉又陌生的暖意。
还未等他借景抒情,做出一番“骄阳何年初晒人,我居然还真重生了”的感慨,眼前视野骤暗,三尺宽的门框被人堵个密不透风。
只见位膀大腰圆、穿金戴银的公子哥背手凸肚站在那里,□□脸神色阴沉,牛蛙眼逡巡一圈后,颐指气使地命令家仆:
“你们两个,把这傻子扔进湖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