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刚睁开的眼睛,灰白瞳仁里没有光,只有沉滞的、活物般的凝视,
正落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
苏晚照没回头。
她的食指已刺进左小臂内侧,皮开肉绽,血线蜿蜒而下,
滴在莲根黑砂岩崩解后的焦土上,出极轻的“嗤”一声,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板。
“沈砚……”
她喉间滚出的名字带着血锈味,而身后的医灯第八叶,
那只新生的眼,正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她腕脉处一道将断未断的朱砂旧痕。
她低声念着,右手食指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在自己的左小臂内侧划开皮肉。
第一笔是点,第二笔是横钩。
痛觉是最原始的清醒剂,每划下一笔,那种像是要把脑髓抽干的空虚感就被剧痛逼退一分。
鲜血顺着手肘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渗进那滚烫焦黑的地脉里。
“阿箬……林疏月……小满……”
她在写名字。
每刻下一个名字,她就仿佛往自己快要飘散的灵魂上钉了一颗钉子。
“我记得你们爱我。”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只要记得这一点,
我就还是苏晚照,不是什么狗屁灯芯。”
这是一种极其笨拙且惨烈的土法子。
她在对抗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贪婪舔舐地上血迹的第六片嫩叶
那条猩红的长舌,突然停住了。
它像是尝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对着苏晚照颤了三颤,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畏惧。
几十步开外,沈砚跪倒在祭坛边缘。
心引刃没入胸膛三分之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肺叶放在磨盘上碾。
但他听到了。
那是通过脚下地脉传导过来的、极其微弱的刮擦声。
那是苏晚照在他的名字上刻下最后一笔的声音。
沈砚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最后一点神光骤然凝聚。
他调动起体内那个濒临崩解的神殿符文,强行逆转了原本用来防御的“微型回路”。
他不需要看未来,那种东西太虚无。
一束看不见的光脉顺着地脉逆流而上,狠狠撞进了苏晚照的脊椎末端。
苏晚照猛地仰起头。
她那只原本已经接近失明的左眼,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暴涨出一团幽蓝的微光。
视野里的黑暗被撕裂,一幅并不属于当下的画面突兀地闯了进来。
大雪。漫天的大雪。
那是十年前的北境。
画面很晃动,那是趴在一个瘦弱脊背上的视角。
她听见了风声,闻到了旧棉袄里那股陈旧的草药味,
还有那个背着她的少年,嘴里哼着的一根本不在调子上的安魂曲。
“……睡吧,睡吧,醒来就不疼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沈砚。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躲在她药篓里的流浪狗,
却在那样一个冻死人的夜里,把自己仅有的一点体温都给了她。
这记忆不是她的,是沈砚硬塞进来的。
他在告诉她我也记得。
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苏晚照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僵持。
那个一直像个瓷娃娃般悬浮的心莲童,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下来。
她赤着那双如玉般的小脚,面无表情地踩过沈砚滴落在地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