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挠头一边笑。眉毛拧着,嘴角翘着,似乎因为这件事太重大了得好好想想,可却因为太高兴而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
这个男孩现在要当爸爸了。
“女孩子的话……”
他先开口了。
挠头的手放下来了,插进了裤子口袋里——另一个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肩膀微微耸着,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像站在讲台上做汇报的中学生。
“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叫郭妍吧?”
郭妍。
张爱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维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里维持着那层被泪光修饰过的期盼。
心跳也很平稳。因为她知道肚子里的不是女孩。
可她还是做出了认真思考的样子——歪了歪头,把“郭妍”这两个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说“不错啊。”
郭俊文被这个肯定鼓励了。
笑容又大了一点。门牙露得更多了。
“妍是美好的意思嘛。”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自己选择的认真劲儿,好像这是一道需要展示解题过程的考试题。
“就是希望她……如果是她的话……长大了一切都美好的。”
十八岁半的男孩用“一切都美好”来概括他对一个还没出生的女儿的全部期许。
多简单啊。
张爱育想。
多干净啊。
“那如果是男孩子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控制了语。
不快不慢。每个字都从嗓子里匀匀地送出来,气息平稳,音调平稳,面部肌肉平稳。
可她的心率在问号落地的那一瞬往上跳了五拍——从七十二跳到了七十七。
这个变化生在体内,衣服遮着,看不见。
她知道答案。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因为那个名字已经存在了——在二十年后的世界里那个名字属于一个一米八三的男人、属于她的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属于她深夜蜷在被窝里一遍一遍默念的那两个字。
那个名字像一颗子弹,此刻正在郭俊文的嘴里上膛,而她站在枪口正对面,敞开胸口,等着被击中。
她想从别人嘴里听到它。
想从他的爸爸嘴里听到它。
想让另一个人——一个不知情的、无辜的、正沉浸在即将为人父的喜悦里的十八岁男孩——亲口说出那两个字,来替她从外部确认一件她独自确认了太久的事情她肚子里的是郭进一。
这种想要被确认的渴望的底色是什么她自己很清楚。
不是焦虑。不是不确定。是一种精确的、定向的、蓄意的恶趣味。
像一个知道谜底的人把谜面递给不知道的人,然后看着对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谜底,从对方无知的眼睛里汲取一种只有知情者才能品味的快感。
郭俊文在想了。
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了。脸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在心里排列组合。
他想得很认真。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那是他集中注意力时才会出现的纹路,考数学题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张爱育看着他的侧脸。
进一的侧脸和他的很像。
下颌角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鼻梁的高度差了一点——进一的更挺一些,那部分大概来自她的基因。
可从眉骨到太阳穴那一段轮廓线是复刻的,像拿了一张描图纸蒙在父亲的脸上原样描了一遍。
此刻这张脸正在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儿子想名字。
她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七十九。
“如果是男孩子……”
郭俊文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了。
落在了她的肚子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