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腹中之子是郭进一的认知,让她的身体对胎动的反应回路在某个时刻被嫁接到了性反应的线路上,两条线并在了一起,信号从“他在动”传到大脑之后同时分给了两个接收端——一个端口输出了“好感动,好幸福,他在跟我打招呼”,另一个端口输出了“好想被填满”。
从那天开始,每一次胎动都是一次点火。
二十周。
二十二周。二十四周。胎动从最初的气泡变成了明确的踢和顶。
力度一天比一天大。
频率一天比一天高。
到了二十四周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作息规律——上午安静,下午偶尔踢两脚,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开始活跃起来,在她的子宫里翻来覆去地动,有时候能看到肚皮的表面被一只小小的脚或者手肘从内侧顶出一个突起来,突起维持一两秒就消失了,像水面下有鱼在拱。
手指隔着肚皮碰到那只小脚或者小手肘时的触感——硬的,小小的,一个比她指尖大不了多少的突起——每次都会让她的呼吸断一拍。
那一拍的断裂里塞满了太多东西。那个突起是他的脚。
将来会长成四十三码的脚。会走路会跑步会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
可此刻它只有一颗蚕豆大。被子宫壁和腹壁包裹着。
被她的手指从外面按住了。
他是她的一部分。
这不是比喻。
从胎盘完全成熟的那一刻起,这句话就变成了纯粹的生物学事实。
一根脐带从他的肚脐连接到她的子宫壁上的胎盘,胎盘的绒毛浸泡在她的血液里。
她的血液不直接进入他的循环系统,但氧气、葡萄糖、氨基酸、脂肪酸、矿物质、维生素——所有维持他生命所需的物质都在胎盘的绒毛膜上从她的血液渗透到他的血液里。
他们共享一套供给系统。
她吃的东西变成他的身体。
她呼吸的氧气变成他的能量。
她的心脏每跳一次,就有一部分血液被泵到子宫动脉,流经胎盘,在那里完成一次物质交换,再从子宫静脉流回她的心脏。
他的代谢废物——二氧化碳、尿素——沿着反方向从他的血液渗透到她的血液里,由她的肺和肾脏替他排出体外。
现在的哥哥和自己用脐带连接在一起呢。
这个念头每次浮现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极其特殊的、她在任何其他语境下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一种所有权和被拥有感同时存在的奇异叠加态。
她拥有他,因为他在她的身体里,由她供养,由她的意志决定吃什么喝什么去哪里做什么。
同时她被他拥有,因为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为他运转,她的激素被他改写了,她的免疫系统被他调低了,她的心血管系统被他扩张了,她的每一个生理系统都在某种程度上被那根脐带另一端的存在劫持了。
——-郭俊文哭了。
张爱育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她以为他会惊讶、会沉默、会需要几分钟来消化这个消息。
她做好了所有准备——措辞练习了很多遍,表情管理也排练过了,甚至连他可能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提前想好了答案。
她没有准备的是他会哭。
一个仅仅不到19岁的男人,被告知爱人怀孕之后先是愣了三秒钟,然后嘴角开始抖,然后眼眶红了,然后眼泪从下眼睑的边缘满出来,沿着鼻翼两侧淌下去,滴在他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番茄蛋汤里。
没有声音。男人哭起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至少郭俊文是这样。
他的嘴紧紧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两次,胸腔里有一个哽咽被他咬碎了吞回去,只有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暴露了他正在哭这个事实。
“缇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了。
张爱育看着他。
表情是温柔的。
她的表情管理无可挑剔——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害羞和期待、微微偏着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上。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告诉丈夫这个消息时应该有的所有表情,她一个不落地全挂在了脸上。
里面是空的。
那些表情的后面没有对应的情绪。
像一间装修精美的样板房——沙、茶几、花瓶、窗帘一应俱全,可没有人住在里面。
没有生活的痕迹。没有温度。
她对郭俊文没有任何一丁点的爱。
这个事实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已经从最初的隐隐的愧疚变成了一种平静的、无需辩解的常态。
就像一个人对空气没有感情一样——你不会因为自己对空气没有感情而感到愧疚,因为空气不是一个需要你对它有感情的对象。
郭俊文之于她就是空气。是维持这个家庭表象运转所必需的、但本身不具备任何让她心动的属性的背景元素。
他是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