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用都没有。食指纹丝不动,或者说它动了,可只是跟着它的力量轻轻晃了晃,像在哄它。
掌心的肉垫太柔软了。
那种柔软是它的存在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因为那种柔软会让它想要停下来。想要不再挣扎。想要就这样窝在这片温暖的、有弹性的、属于张爱育的掌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那种柔软像一种麻醉剂,从皮肤的接触面渗进来,一点一点溶化着它的紧迫感。
可它不能停。
它必须去找妈妈。缇娜的轮廓还在前方,虽然越来越模糊了,可还在。
它必须在那个轮廓彻底消散之前到达她的子宫。这是写好的。
不可更改的。它不能因为表妹的手太舒服了就放弃出生。
“进一哥哥是要去找妈妈吗?”
又是那种直接出现在它存在内部的声音。
涟漪比上一次更大,震得它的整个存在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妈妈”,“妈妈”这个词的涟漪比前面所有的都深。
它不只是震动了它的存在表面,而是穿透了进去,一直抵达某个核心的位置,在那里引了一阵共鸣。
像音叉被敲击后整根金属都在振动——“妈妈”这两个音节击中了它存在里某根与之频率完全匹配的弦,让那根弦嗡嗡地响了很久。
它知道妈妈在前面。
它刚才正在往那个方向去。
它抬起——不是“抬起”,它没有头可以抬,但它的感知再一次朝着缇娜的方向延伸了过去。她的轮廓还在那里。
比刚才更模糊了。边缘几乎完全溶进了周围的虚空里,只剩一个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淡影。
像一杯水里滴入了一滴墨,墨最初还能看出液滴的形状,可它正在扩散,再过不久就会彻底融进水里消失。
妈妈在消失,而它被困在这只手里。
它再一次用力往前推。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用力,它把自己的全部存在压缩成了一个密实的点,朝着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条最窄的缝隙冲过去——这一次,手指没有让。
五根手指安安静静地合在那里,掌心的弧度没有变化,温度没有变化,连贴在它存在表面的那些指纹沟壑的角度都没有变化。
它的冲撞打在那面柔软的肉壁上,被弹性吸收了,像一颗球扔进了一团棉花里,连声响都没有。
“如果想要出生的话,让我来帮你好不好?”这个概念在它的存在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可以对接的端口。帮它出生?张爱育?
比它小一岁的表妹?那幅画里穿着红毛衣坐在饭桌旁边的七岁小女孩,要帮它出生?
这句话没有道理。
出生是它自己的事。
它需要到达母亲的子宫,等待精子,等待受精,等待细胞分裂,等待十个月的漫长育——这整个过程里没有哪一个环节需要一个还没出生的、比它还要晚一年才会降临到那幅画里的表妹来帮忙。
她该怎么帮?
她连自己都还没有出生。在那幅画的时间轴上,张爱育的起点比它更靠后。
它应该比她更早拥有肉身、更早开始呼吸、更早睁开眼睛。
在它出生的那个夏天,张爱育甚至还不是一颗受精卵。
她要等到第二年才会被制造出来。
一个尚未存在的人,要帮一个即将存在的人出生。
这没有逻辑。
然后它被移动了。
不是它自己在动。
是那只手在动。
五根手指合成的笼子带着它缓缓转向,离开了朝向缇娜的方向,转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急不缓,像旋转木马的度——然后停下了。
它面对着张爱育的身体,被推向她的小腹。
那只手正在把它从外面带向里面。
带向她的小腹的方向。带向子宫。
它开始挣扎。
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推挤,而是真正的、本能驱动的、近乎恐慌的挣扎。
它的存在在那只掌心里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攥住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想从指缝间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