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儿子。不想从任何人的产道里出生。
尤其不想从张爱育的产道里出生。
可宫颈管的蠕动没有在乎它想不想。
一波。又一波。每一波都把它往更深处推送一小截。
它的存在被那条温热的管道缓缓吞入,像一个人在慢慢吞咽一口食物——不急,不噎,一点一点地往下送。
它还在挣扎。
可那些挣扎已经变得散漫了,没有方向了,像溺水者最后阶段的扑腾——四肢还在动,可那些动作已经不再服务于任何目的,只是神经系统在关机之前最后的几次放电。
宫颈管的尽头打开了,像一条隧道的出口,它被最后一波蠕动推出了管道,滑入了一片开阔的、温暖的、湿润的空间。
子宫。
张爱育的子宫,妹妹的子宫。
这片空间比宫颈管宽广得多——对它此刻的尺度而言几乎是无边际的。
子宫内膜覆盖着整个腔壁,那层内膜在最近几天刚刚经历了一轮增殖,变得厚实、松软、充满了血管网络,像一片刚翻过的、施过肥的、等待播种的土壤。
每一寸内膜表面都在分泌着富含糖原的液体,那些液体汇成了一层极薄的、温热的薄膜,铺在整个腔壁上,为即将着床的胚胎准备着营养。
子宫壁从四面八方环绕着它——上方、下方、左右、前后——像一个完整的、封闭的、属于它一个人的房间。
那种被包裹的感觉和刚才掌心的感觉不一样。
掌心是从外面握住。
子宫是从里面裹住。
这种“里面”带来的安全感是绝对的,绝对到让它的挣扎在接触到这种安全感瞬间就从内核开始解体了。
像冰掉进了温水里。
它的恐惧、它的抗拒、它的“这决不能生”——所有这些坚硬的、棱角分明的东西,在子宫内膜散出的温度里一点一点地融化。
不是被说服了。不是被逼迫了。是那些东西赖以存在的基础在这个环境里无法维持。
就像冰在零度以上的水里无法保持固态一样,它的抵抗在母体子宫的温度里无法保持结构。
它正在溶解进张爱育的身体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溶解。
是存在层面的。
它作为一个独立的、有感知的、能够恐惧和抵抗的实体,正在失去那些让它“独立”的属性。
感知在收窄。
那些它刚才还能处理的信息——温度、压力、方向、张爱育的脸、缇娜消失的位置——一条一条地从它的接收范围里退出去,像一盏灯在调暗,照亮的面积一圈一圈地缩小。
感受恐惧的能力本身正在被收走。像一台电脑在逐个关闭后台程序。它还想挣扎。
某个尚未关闭的角落里还残存着一丝“不要”的冲动。可那丝冲动已经找不到可以执行它的程序了。肌肉没有,它没有肌肉。
神经没有,它没有神经。意志——意志正在被最后关闭。
张爱育的脸是它失去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张脸。
着光的。
嘴角弯着的。
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的。
它看了那张脸最后一眼——不是用视觉,是用正在消散的存在的最后一点凝聚力,朝着那张脸的方向投出了最后一束感知。
她还在看着它。
温柔的。
带着歉意的。
带着那种“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可你终究会原谅我的”笃定的。
带着一丝已经快收干净了的玩味的。
带着满满的、溢出来的、浓到稠的爱的。
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在它感知关闭的最后一个瞬间,那对嘴唇组成了一个它刚刚学会辨认的词的形状——妈妈。
我是你的妈妈哦。
你要是感覺不錯,歡迎打賞TRc2ous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