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那幅画面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表哥”这个词此刻在她脑子里像一面被锤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映出的都是不同角度的同一个人,却没有一块映出的是完整的他是她的表哥,同时可能是她的儿子;她喜欢他,同时她将要生下他;她想被他抱,同时她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抱着婴儿期的他喂奶;她想和他做爱,同时她会——或者说已经——在他幼年时用自己的身体教他什么是做爱。
这些碎片互相矛盾,却全部为真。它们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叠加态,全部同时存在,全部同时成立,把她夹在中间碾。
她好想找一个人说话。
这个念头忽然就冒出来了,不讲道理地、孩子气地、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冒出来了。
她想找一个人靠着,想找一个人替她把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想找一个人告诉她“没事的”“我在”“你不用怕”。
她想到了郭进一。
不是作为某个时间线上的生物学产物,不是作为任何复杂关系推演里的一个节点,而是作为那个从她七岁起就一直在她身边的、沉默的、从不多话的、永远会在她靠过来时给她留出位置的人。
他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只要让她把额头贴在他的胸口上,只要用那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她就会觉得世界重新稳下来了。
她真的好想他。
想到嗓子酸。想到眼眶热。想到鼻腔里泛起一股又涩又胀的潮气。
可下一秒这股潮气就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因为她几乎是同时意识到——
他还没有出生。
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不存在郭进一这个人。
没有那个会在机场出口等她的二十岁青年,没有那件她想埋脸进去的黑色T恤,没有那只会替她拉行李箱的手。
他的细胞还不存在,他的基因还没有被组合,他的心脏还没有跳过第一下。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连一颗受精卵都不是。
他只是一种可能性,一种概率,一团尚未凝聚的、散布在两个年轻人体内的遗传物质。
散布在她和眼前这个男人体内的遗传物质。
她想依靠的人,需要她亲手去创造。
她想被保护的来源,需要她先用十个月的妊娠和八年的抚养去制造出来。
她想让他来帮她——可他之所以能存在于世上来帮她,前提恰恰是她现在不被任何人帮助地、独自地、站在这场瓢泼大雨的间隙里,把接下来的路走完。
这个悖论荒谬到了某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她的眼睛终于开始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极力忍耐后毛细血管充血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眼眶后面,被她死死地顶着,不让它掉出来。
她的下颌微微绷紧,喉结吞咽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对面的郭俊文还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只剩下语调里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一点讨好意味的热切。
他在笑。
笑起来的弧度让她又一次在那张脸上捕捉到了郭进一的影子——嘴角的走向,眼睛微微眯起时颧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纹路。
她盯着那道纹路。
心里有个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他会长得像你。
然后又说他会长得更像我。
然后又说他会在八岁那年醒来,现我不见了。
然后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一七四的身高,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甚至还算得体,像一个只是在避雨时走了神的普通女孩。
可她的里面已经全部塌了。
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壮烈,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像沙堡被涨潮一层层舔掉的崩解。
雨还在下。
门外的世界被水帘隔成了另一个次元,模糊的、流动的、和她此刻无关的。
店铺里的灯光把她和郭俊文圈在一小块暖黄色的空间里,货架上的暖瓶和脸盆安安静静地摆着,塑料伞挂成一排,红的黄的绿的,鲜艳得像另一个季节的东西。
而她就站在这些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物件中间,独自承受着一个没有人能替她扛的、横跨二十年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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