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视线,重新落回张承志身上。
“但你没有。你拿着举报信,没有来三号车间,而是去了相反方向的办公大楼。”
张承志的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
“你上了三楼,去了厂长办公室。因为你知道,我是赵主任请来的技术顾问,你不敢擅自做主,你想先请示厂长,让他给你撑腰。”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工人们不是傻子,他们每天在工厂里,对这些门道或多或少都懂一些。姜晚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情的内里。
“可惜,你运气不好。”姜晚的叙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厂长不在,对吗,张科长?”
轰!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这最后一句话,就如同实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哗然!
张承志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被无数道目光反复鞭挞。
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小九九,都被这个年轻女孩当众掀了个底朝天!
他不是在办案,他是在投机!
钱卫东也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又看看张承志,完全不明白局势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这不应该是审判姜晚吗?怎么变成了审判张科长?
“你……你血口喷人!”
张承志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气急败坏之下,反而生出了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他指着姜晚的手指剧烈地抖动,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上。
“我今天不跟你讲什么流程,也不跟你讲什么道理!”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只跟你讲成分!”
“成分”两个字一出口,整个车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好几度。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工人们,瞬间噤声,一道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姜晚。有同情,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对那个年代最敏感词汇的敬而远之。
这顶帽子太大了,谁都接不住。
钱卫东的眼睛猛地亮了。对啊!他怎么忘了这个!这才是姜晚最大的死穴!什么技术顾问,什么厂长看重,在成分问题面前,一切都得靠边站!
张承志看着众人脸上的变化,心中涌起一股扭转乾坤的快感。他找到了新的武器,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晚,一字一顿地宣告:“你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混进我们红星机械厂这种重点军工厂,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我作为保卫科长,现在怀疑你混入工厂的动机不纯,有权对你进行隔离审查!”
他不再提什么破坏生产,不再纠结什么请示厂长。
他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敌我矛盾的高度!
这一下,就连赵景安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张承志这一手,太毒了。这是要把姜晚往死里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指控,姜晚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甚至还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张承志刚刚膨胀起来的信心。
“张科长,”姜晚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请教的意味,“我有点好奇,想问问您。”
“问什么?”张承志下意识地接话。
“您刚才说,我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姜晚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工人,然后又回到张承志脸上,“那我想知道,是我的手成分有问题,拧不好螺丝?还是我的眼睛成分有问题,看不懂图纸?”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个火星,瞬间点燃了什么。工人们大多是粗人,文化不高,但道理不糙。姜晚这话,他们听得懂!
是啊,人家小姑娘来是搞技术的,是来解决老大难问题的,你跟人家扯爷爷辈干过啥?那机器听你这个?
“这叫什么话!简直是强词夺理!”张承志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气势,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戳破了。
“哦?是吗?”姜晚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又认真,“那您的意思是,我们红星厂以后招工,不看技术,先查三代?谁家祖上是贫农,谁就能把零件的精度提高零点零一毫米?”
“你!”
“我再问问您,”姜晚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您说您作为保卫科长,有权对我进行审查。这个权力,是厂里赋予您审查技术的权力,还是审查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权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刺向张承志的眼睛。
“还是说,张科长您的权力,已经大到可以无视生产任务,无视技术革新,仅凭一句‘我怀疑’,就能随意定义一个技术人员的价值?”
“这……”张承志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刷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这个小姑娘的嘴巴是刀子吗?怎么句句都往他心窝子里捅!他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会被对方绕回“越权”和“投机”的死胡同里!
姜晚说完,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景安。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说出的话却让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主任,我刚来厂里,很多规矩不懂。所以想向您确认一下,咱们厂,到底是技术说了算,还是成分说了算?”
他这是彻底撕破脸,要用身份问题来强行镇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