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看着姜晚,又看了看眼前这座散着怪味的垃圾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人生履历里,处理过各种复杂的案件,审问过形形色色的犯人,可从来没有一项任务,是让他帮一个女同志,在垃圾堆里刨食……不,是取样。
这听起来,过于荒诞。
但姜晚的眼神,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些为了科研项目,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的老专家脸上看到过。
纯粹,执着,甚至带着点偏执。
“你要我……帮你挖这个?”赵卫东指了指那黑乎乎的渣土,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是的。”姜晚点点头,语气诚恳,“您是调查组的领导,有您在场,我取样也更符合程序。而且,有些渣块埋得比较深,我一个人确实弄不动。”
她把“符合程序”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赵卫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丫头,是在拿他当挡箭牌,顺便还把他当成了免费劳动力。
他本能地想拒绝。
可脑海里,却又回响起昨天会议室里,陈老那句掷地有声的“我来负!”。
也想起了自己提出的那个看似公允,实则苛刻无比的要求。
他提出写报告,本意是想看看这丫头的极限在哪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可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然“遛”到了垃圾堆里。
在所有人,包括那个自视甚高的李振华,都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她却已经开始了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一步——勘察原料。
这种务实的态度,让赵卫东心里那杆名为“怀疑”的天平,开始出现了轻微的倾斜。
“……好吧。”
良久,赵卫东吐出两个字。
他脱下身上那件整洁的干部服,小心地叠好,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他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说吧,挖哪里?”
姜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就知道,赵卫东这种人,骨子里是有着对“实干”的尊重的。
“那,那边,大概一米深的地方。”姜晚指向她之前用星火定位好的一个点。
于是,在红星机械厂晨曦的微光中,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干部,和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少女,一人拿着一根铁棍,在臭气熏天的渣土坑里,奋力地挖掘着。
赵卫东很快就现,这活儿比他想象的要累得多。
那些炉渣,常年堆积,压得非常密实,有些甚至凝结成了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块状物。
他一个大男人,挖了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反观姜晚,她虽然力气不大,但动作却异常高效。
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角度,用巧劲把大块的炉渣撬松,然后精准地从里面挑出一些颜色和质地都略有不同的碎块,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
“这块不行,氧化程度太高了。”
“这块……嗯,可以,它的断面有玻璃光泽,说明冷却度快,活性好。”
她一边挑,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像个自言自语的怪人。
赵卫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绝对不是瞎挖。
她有明确的目标,有清晰的判断标准。
她不是在碰运气,她是在进行一场严谨的田野调查。
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挖到了姜晚指定的位置。
一块足有脸盆大小,通体呈现深灰色的巨大渣块,出现在两人面前。
“就是它了!”姜晚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用铁棍,费力地从那块大渣块上,敲下来几块样品,郑重地放进布袋。
“好了,赵干事,谢谢您。今天的取样工作,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