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计算中心,需要成千上万个晶体管。我们最顶尖的研究所,一年手搓出来的合格品,还不够装满一个铁皮饼干盒。”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苦涩。
陈老枯瘦的手掌在粗糙的桌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擦拭一层看不见的、积了多年的尘土。
“你说的这些,归根结底,得人来干吧?”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凉意。
“可我们的人呢?”
“国内现在有点本事的,哪个不是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生怕哪天说错一句话,就成了挨批斗的牛鬼蛇神!”
“国外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回来报效祖国的,回得来吗?”
他嘶哑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的冷笑,“回不来啊!人家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把自家的篱笆扎结实了?”
“外头那些豺狼虎豹,哪个不是天天盯着咱们,就盼着咱们哪天自己先散了架,好上来分块肉吃!”
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白的中山装袖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沙子,“更别提咱们自个儿了,还有多少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
“我们是穷!是落后!”
陈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搪瓷杯子都跳了一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是咆哮出声。
“可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也得争!”
“你说的天网,我信。我每一个字都信。”
陈老的拳头,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出“咚”的一声闷响。
“可这张网,不是用理论和公式织成的。”
“它要用钢,用铜,用电,用稀有金属,用无数人的心血和生命去织。”
“我们……没有线。”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晚。
那眼神,不再是狂喜和震撼。
而是一种最深沉的悲哀,和一丝……最后的,不肯熄灭的期盼。
“孩子,告诉我。”
“你向我展示了一座通往星辰大海的桥。”
“现在,请你告诉我。”
“造桥的石头,在哪里?”
屋子里的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陈老那一句“造桥的石头,在哪里?”,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压在姜晚的肩上,压在这间简陋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它们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起舞,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葬礼。
桌上的搪瓷杯已经凉了,杯壁上那朵鲜红的牡丹花,在昏暗中也失了颜色。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陈老那双浑浊眼睛里的重量,那是一种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哀,是一个国家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了几十年的缩影。
她知道,任何空洞的许诺和未来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要的不是一座海市蜃楼。
他要的是一块能攥在手里的,坚硬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石头。
许久。
姜晚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碰那张宏伟的“天网”总图,而是从自己带来的、卷起来的另一叠图纸里,小心地抽出最下面的一张。
那张图纸的纸质泛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经过了反复的修改和摩挲。
她将图纸在陈老面前缓缓展开,铺在“天网”蓝图的一角。
这张图纸上没有卫星,没有复杂的通讯阵列,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机器。
上面画着的,只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零部件,还有密密麻麻的,用铅笔标注的数据和公式。
“陈老,您说的都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深潭,荡开层层涟漪。
“我们没有钢,没有高精度的机床,没有半导体,更没有人。”
她平静地复述着刚才那些令人窒息的现实,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议。
陈老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姜晚的脸上,落到那张陌生的、画满了零件的图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