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他没有?”陈慧问。
“没有。”李宝珠说。咖啡杯搁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我跟他不太熟。”
陈慧“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话题又转到别的同学身上。
“其实,”她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我在国外出车祸,失忆了。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她顿了顿,看着陈慧的眼睛,“我想问问你,我跟沈寄川在国内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慧搅咖啡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宝珠,愣了一下。
“你可是沈主任的得意门生啊,要不然他也不会破格送你出国当交换生。而且你平时很喜欢问他问题,大家都知道的。”
李宝珠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了,又问:“还有别的吗?”
陈慧摇摇头,认真地想了想。“没了啊。”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沈主任平时对人很严格,他之前还骂哭过你好几次呢。同学们都佩服你,觉得你这人特别能坚持,怎么骂都不放弃。”她笑起来,“换了我,早就不理他了。”
李宝珠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泡。它正在慢慢消散,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液体。她想起沈寄川蹲在箱子旁边,问她怎样才能原谅他;想起他说“那我以后不做这些了”;想起他说“我怕宝珠忘了我”。那些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可它们和眼前这个“骂哭过你好几次”的沈主任,像是两个人。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他为什么骂我?”她问。
陈慧道:“你基础差嘛,作业写不好,他就骂。骂得可难听了,有时候我都听不下去。但你也不生气,下次还去找他问问题。你那时候可真厉害,换了我早哭了。”
李宝珠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打着旋儿。她看着那片叶子,想起沈寄川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苹果树发呆的背影。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她不知道。
但是她确定了一件事,沈寄川在骗自己。
“宝珠?”陈慧叫她。
她回过神。“嗯?”
“你没事吧?”陈慧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宝珠端起咖啡,把最后那点凉透的液体喝完,苦得她皱了皱眉。她放下杯子,对陈慧笑了笑,“就是有些累。倒时差。”
陈慧“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从学校出来,李宝珠去了公安局。
公安局的办事大厅很凉快,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那层热浪隔成两个世界。
李宝珠坐在长椅上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她的号。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她的材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她的信息。
“户口在鹏城,”工作人员说,“婚姻状况栏写的是未婚。”
李宝珠愣了一下,“未婚?”
“对。”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她摇摇头,拿着那几张纸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晒得她眼前发黑。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未婚。沈寄川果然在骗她。那张结婚证,那些关于丈夫的话,那些“我们是一家人”的承诺,都是假的。她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那狄青呢?她也没跟狄青结婚。
她想起白家庄的土墙,想起王桂花尖利的声音,想起傅宏兵站在门口的影子。她明明记得自己是白家庄的人,可户口却在鹏城。两地隔着一千多公里。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自相矛盾的地方。她很想搞清楚这一切,可是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晒得出了一层薄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把手里的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新,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车窗摇下来,露出狄宴清的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只是看着她,说:“上车。”
李宝珠愣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蝉鸣和热浪都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出来的冷风,丝丝地响。
狄宴清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出去,而是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坐稳。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他开得不快,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很平。“你来警察局查你的身份?”
李宝珠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也没有觉得意外。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别查了。”狄宴清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当初你从白家庄跑到鹏城,无法立足。你的新身份是我托关系弄的。”他顿了顿,“连你读大学的机会,也是我走关系弄的。”
李宝珠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她没有转头,只是听着。
“我们是情侣关系。”他说,“孩子也是我的。”
车里有片刻的安静。李宝珠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心里很平静。她听着这些话,竟然已经完全不会震惊了。好像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些人对她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车里沉默了许久。狄宴清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开着车。窗外的风景从梧桐树变成了榕树,从榕树变成了高楼,从高楼又变成了开阔的马路。
“你有什么话想说?”他忽然问。
李宝珠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想了很久。
“我一边鄙夷自己,”她慢慢地说,“又一边佩服自己。”
狄宴清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腕骨凸起一块,是那种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像做任何事一样。“人就是这样,有两面性。”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低,“这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重要的是你得到了什么,有没有让自己走得更远,有没有让自己的生活品质更高。”
李宝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