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墓碑前,挤在一把小了一号的雨伞下,大雨从伞沿哗哗地落下来,溅湿了鞋和脚踝。
我看着那块碑,心里沉沉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小萱攥住我的手,一直攥着。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平静得让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爸爸,不要难过。阿来叔叔现在很高兴的,他不想让你哭。”
母亲低下头,“你怎么知道这个,萱萱?”
“出事那天,阿来叔叔陪过我。”
我慢慢蹲下来,跟她平视,“可以告诉爸爸吗,小萱?”
她想了一下,点头,“那个车坏的时候,我睡过去了。醒来在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有松鼠,有鸟,有好多好多树。阿来叔叔在那里,但他不一样了,长得有一点像你,爸爸,不老,也不胖,但我知道还是他。”
她换了口气,接着说,“阿来叔叔说他要陪我待一会儿,然后他要走了。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他就走,然后我要回来找你们,因为你们需要我。”
“我们就坐在一条椅子上看松鼠看鸟,阿来叔叔讲了好多好笑的笑话,把我逗得一直笑。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阿姨,头很长很黑,长得很好看,妈妈,差点跟你一样好看。阿来叔叔一下子跳起来,抱了她很长时间,他们亲嘴,就像你和爸爸那样亲的,但他们哭了。那个阿姨一直说一句话,我没听清楚,好像是‘嗯特么,蒙费斯,嗯特么’。”
母亲轻轻一颤,捂住嘴。
那是法语。“jetaime,monfi1s”——我爱你,我的儿子。
阿来的母亲。
“后来那个阿姨坐到我旁边,说她是阿来叔叔的妈妈,叔叔要跟她待在一起,因为他太想她了。说我要回去找你们,不然你们会跟叔叔想她一样想我的。她说我回去以后会有很多地方疼,要很勇敢,但最后都会好,你和爸爸会很高兴。然后我就回来了。”
“阿来叔叔现在跟他妈妈在一起了,所以他高兴了,他希望你也高兴,爸爸。”
母亲和我对视着,说不出话。
小萱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讲昨天买了什么糖。
不慌,不忙,平静得让人愣。
我脑子里一下子乱了,问题太多,一句都找不出来。
母亲也没说话,就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对齐。
最后什么都没说。
两手把小萱夹在中间,走回母亲的车,一路没有开口。
回家的路上也是沉默的。
风还是那么大,雨还是那么密。雨刷嘎吱嘎吱摆着,那个声音把车里的安静衬得更深。我和母亲各自在心里搁着阿来的事,谁都没开口。
那晚的相爱很特别。
慢,极慢,无声。
几乎没有说话。
就是靠在一起,用手,用嘴,用身体,把说不出来的全都压进这一件事里。
两个人都铆着劲儿要多给对方一些,不断停下来,不断去吻,不断去抱,然后再慢慢继续。
我们都不想停,想把每一刻拉得更长一些,用触碰把那天所有的话都说完。
不知道做了多久,只知道那个夜晚极长。
后来倒在彼此身上,我轻声说,“我美丽的妈妈,我的爱。”
她回答,“我的好儿子。”
很快睡去,一觉到第二天很晚才醒。
***
周六。
早餐,母亲煮咖啡,我用剩下的食材快手做了两个蛋卷,十分钟出炉。两个人把盘子推到桌中间,同时叹了口气,舒服的那种。
母亲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笑着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很好。活着,在家,身边是我最爱的人,还有孩子们。还要什么。”
“是啊,”她说,“有力气下午野餐吗?小萱要带你去那个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