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5月22日,河南郑州的傍晚闷热得像蒸笼。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大街小巷的娱乐场子也陆续开了门。
要是搁现在,年轻人晚上消遣的地方多得数不过来,但九十年代初那会儿,玩法就这么几样。卡拉ok厅、舞厅、台球室、电子游戏厅,拢共就这四大件。大差不差,跟今天比也没多出什么花活儿来。到了夜里头,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可这些地方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喝酒的、唱歌的、划拳的、跳舞的,什么样的都有。
人一多,热闹归热闹,可酒一下肚,火气上来,就容易生出事儿来。
凌晨一点二十,郑州绝大多数人家早就熄了灯。那会儿也没有手机可刷,老百姓睡得早,街上连条野狗都少见,唯独建设路上有一家叫夜巴黎的酒廊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霓虹招牌,红红绿绿地闪烁,映着地上潮湿的水泥路。玻璃门里头透出来暗红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咚咚咚的鼓点像捶在人心口上。
这夜巴黎名义上是酒廊,实际跟舞厅也差不离。地方不大,进门先是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码着各种洋酒和国产白酒,搁今天看都是便宜货,但在当时也算体面。吧台旁边是舞池,统共也就三四十个平方,地上铺着拼花地砖,墙边装了几排彩色小灯泡,跟着音乐的节奏忽明忽暗。灯光调得极暗,你要不凑近了看,对面人的脸都模糊成一团影子。
舞池两侧是几个半封闭式的包厢,用胶合板隔开,隔断上掏了几个菱形的窟窿,能透光,却看不真切。包厢里头摆着茶几和沙,茶几上尽是空酒瓶、烟灰缸和瓜子壳。空气中混着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烟味儿。
这一晚的客人不算少。一号包厢坐着个姓赵的先生,三十来岁,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面前搁了半瓶白酒,正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单纯来消磨时间。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偶尔抬眼望望舞池里扭动的人影,神情淡淡的。
二号包厢和三号包厢挨着,门都敞着。二号里头坐着三个男青年,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的都是当时流行的牛仔夹克,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碰了杯也不多话,眼神总往四周瞟,像是打量着什么。三号包厢里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瘦瘦的,穿着浅色夹克,一副学生模样。他对面坐着一个陪酒小姐,十七八岁年纪,扎着马尾辫,脸上化着淡妆,但妆容粗糙,粉底没抹匀,眼皮上涂了层亮晶晶的蓝绿色眼影,看着像舞台上的演员。这姑娘叫小杨,是酒廊新来不久的服务员,腿细,手腕也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眼镜男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一截也没弹,正对着小杨比划。
我们兰州那边儿,他吐了个烟圈,声音不大不小,有一种高压气枪射击场,真的,跟真枪似的,后坐力都有。打一枪几毛钱,生意火得不行。你们郑州有吗?
小杨摇摇头,笑了一声:没听说过,郑州哪有那玩意儿。
那可惜了。那东西可赚钱,我在兰州认识一老板,光靠那个,一个月挣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小杨给他的话逗得咯咯直乐,手里的酒杯跟着晃,洒出来几滴啤酒在茶几上。她凑近了说:你从兰州大老远跑郑州来,就为了找射击场?
哪儿啊,来找朋友的。眼镜男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正要再说什么,
四号包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到了木板上。紧接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划破了音乐和嘈杂:
救命啊!!救命啊!!!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哭腔,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号包厢里,眼镜男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小杨也本能地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包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四号包厢那边看。
走廊里灯光更暗,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管,嗡嗡响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号包厢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凳子翻倒的声音、酒瓶碎裂的声音,还有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
小杨还没看清楚,就见一个人影从四号包厢门口踉跄着退出来,是个瘦高个儿的男青年,头染着一缕黄色,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左胳膊紧紧箍着一个人的脖子,正是四号包厢的陪酒小姐,一个跟小杨差不多大的姑娘,瘦瘦弱弱的,被卡在男人臂弯里,两只手拼命扑腾,脸涨得紫红。
瘦高个右手握着一把匕,刀刃大概一巴掌长,在昏暗的灯下泛着冷光。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怀里挣扎的女孩,猛地一抬手,
噗嗤。
小杨站在三号包厢门口,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没入女孩的腹部。
噗嗤、噗嗤、噗嗤,
一刀,又一刀,再一刀。刀起刀落,血溅出来,喷在包厢的隔板上,喷在地上,喷在茶几上碎裂的酒瓶玻璃碴子上。女孩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喉咙里出的气声,身体软得像面条一样往下滑。
刚才那一声,其实是对面包厢一个客人被吓得手一抖,啤酒瓶摔在地上炸开的声响。紧接着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肩膀撞上门板,又是一声闷响。混乱像水一样从四号包厢开始,顺着走廊往吧台方向漫开。
吧台这边,老板正跟几个熟人聊着天。老板姓孙,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以前干过几年个体户,攒了点钱盘下这个酒廊,平时待人客气,见谁都笑呵呵的。这会儿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正数着,忽然听到里头动静不对,紧接着看见有客人面色煞白地从走廊往门口跑。
孙老板心里咯噔一下,把零钱往吧台上一拍,撒腿就往四号包厢跑。跑过去一看,地上躺着一个姑娘,上半身全是血,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有血沫子往外冒。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儿,手里攥着带血的刀,正喘着粗气。
孙老板脑子里的一声,也顾不上多想,伸手就去抓那人头。
瘦高个被他薅住头,头往后一仰,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高,眼窝深,满脸狠戾。他扭过身子,刀尖一转,对准孙老板的肚子就捅了过去。
孙老板觉得肚皮一凉,低头一看,刀已经扎进去半截。他下意识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血顺着衣服往下淌,热乎乎的,把他的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就在这时,二号包厢的门也地撞开了,两个人影蹿了出来,正是之前坐那儿闷头喝啤酒的那两个男青年。他们手里各攥着一把刀,从背后扑上来,对着孙老板的后腰、后背、肩膀,噗嗤噗嗤连着捅了四五刀。
孙老板身子一歪,双手撑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别。。。别打。。。有事好商量。。。
老板娘也赶过来了。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留着大波浪卷,穿着红裙子,平时嗓门大,脾气也急。可这会儿一见地上躺了两个血淋淋的人,丈夫又被人按着捅,她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都软了,扶着隔板尖声喊:你们干啥啊!杀人了!杀人了!钱不要了行不行!不收你们的钱!放人!放人啊!
话音刚落,之前三号包厢那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小杨还跟他聊着射击场的事儿呢,也从兜里摸出了一把刀,三步两步冲过来,对着老板娘的肩膀就扎了一下。老板娘一声惨叫,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红裙子上黑乎乎一片。
小杨站在走廊拐角,整个人都傻了。她看着那戴眼镜的男青年,刚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谈兰州谈射击场的那个人,此刻握着刀,眼神冷得像冰,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到墙壁上,大气都不敢出。
一号包厢的赵先生这时候也听到了动静。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探头往外一看,正好看见走廊里三四个人影乱晃,刀光闪烁,地上趴着人,血在地上流成一小片,黏糊糊的,映着天花板上那根白炽灯管的光。
赵先生心里直跳,抓起搭在沙背上的外套就想往外跑。他是个老实人,在省电力医院上过几年班,后来辞了职,去一家酒店当经理,平时应酬不多,难得今晚得闲,出来喝两杯散散心,哪知道碰上这种事。
他从一号包厢冲出来,想绕过走廊从后门溜走,可没跑出两步,就被一个人截住了。那人穿牛仔夹克,正是刚才从二号包厢冲出来的其中一个,脸上还带着笑,笑得让人毛。他二话不说,抬手照着赵先生胸口就捅了一刀。
赵先生了一声,踉跄了两步,用手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又热又粘。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只出含混的呜呜声。又一人从侧面补了一刀,扎在他肋下。
赵先生身子一歪,咣当一下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他睁着眼睛,瞳孔慢慢散了,身子抽了两下,就不再动了。
从第一个人动手到赵先生倒地,前后不过几分钟。
酒廊里的客人这时候早跑光了,舞池里的音乐还在放着,一盘磁带转到头,唱针咔嗒一声弹起来,只剩下一片死寂。地上躺着两个人,小杨和赵先生,都没了气。孙老板和老板娘蜷在走廊一角,浑身是血,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抱着肩膀,疼得直抽气,嘴里呜呜咽咽地喊不出整话。
几个歹徒互相看了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往门口跑。戴眼镜的把刀往裤兜里一插,顺手在吧台上抓了一把零钱和几包烟,揣进怀里。瘦高个儿一脚踹开玻璃门,哗啦一声,碎玻璃撒了一地。五个人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巴黎酒廊里,只剩下灯光还亮着,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事都没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