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路人马陆续回来,信息汇总到他办公桌上。
李建国先开口“赵队,我们走访了一圈,问了不少人。死者叫钟阿珍,23岁,初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在广东打过几年工,后来回家务农。男方叫李xx,26岁,小学初中跟阿珍都是同学,后来考上高中,又考上大学,念了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深圳工作。俩人应该是谈了好几年对象,今年才张罗结婚。”
“女方家属什么态度?”
“女方父母挺伤心的,老两口哭得不行。他们说法跟咱们听说的差不多结婚那天下午,阿珍喝多了酒,在婚房里摔了一跤,摔得不轻,昏迷不醒。后来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李建国顿了顿,“但是,我问了几个细节,现不对劲的地方。”
“说。”
“第一,出事那天下午五点多,阿珍在婚房里昏迷之后,她妈和她姐当时就要打12o,但新郎拦着不让打。新郎说他就是医生,知道情况,说阿珍就是喝醉了,睡一觉就好。后来是家里人逼得没办法了,他才打的电话。可这电话打出去,他跟12o说的地址不是自己家,是离家五百米远的中学。”
赵建国眼神一凛“中学?”
“对,那个村子我去看过,新郎家的位置在村东头,门口有条路能直接开进去。但他报的地址是村西头的中学,两个地方隔着五百米,还得绕一段路。12o救护车开到中学门口,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以为是被耍了,又给开回医院了。后来是家里人再催,他才又联系医院,这回才说清楚地址。等救护车再来,把人接走,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
“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二点,七个多小时。”赵建国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第二,到了医院之后,新郎一直误导医生。”王海波接过话头,“我找了那天晚上值班的急诊科医生,姓刘,三十多岁。刘医生说,新郎一到医院就亮明身份,说自己是深圳某大医院的主任医师,然后跟他说,他媳妇就是普通的摔伤,可能是压迫颈椎神经导致的昏迷,让医生按摔伤治疗就行。抢救的时候新郎一直在旁边,刘医生想做什么检查,他都拦着,说他懂,用不着做这个做那个。”
“刘医生怎么说的?”
“刘医生说,当时他也有点犯嘀咕,但对方是大医院的主任医师,比他资历深,他就没太坚持。现在回想起来,特别后悔。”王海波顿了顿,“还有,刘医生提到一个细节死者被送来的时候,瞳孔已经收缩得很小了,跟针尖似的。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因为颅脑外伤导致的昏迷,瞳孔应该是散大的。但他提了一嘴,新郎立刻说这是正常现象,让他别多想。”
赵建国的手指敲着桌面“瞳孔缩小……法医那边怎么说?”
李建国接话“我问过咱们局里的法医老张了。老张说,按照医学常识,颅脑外伤导致的死亡,死者瞳孔应该是散大的。只有镇静类药物中毒,才会出现瞳孔缩小的症状。如果阿珍真是摔死的,伤的是脑袋,瞳孔怎么会缩小?”
赵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一个方向。
“第三,”李建国继续说,“阿珍从下午五点多昏迷到晚上十二点多,整整七个小时,新郎作为一个专业医生,不可能不知道病情的严重性。但他一直跟家里人说‘没事,就是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坚决不同意送医院。这期间,家里人急得团团转,他一点都不着急,还劝大家别担心。”
“第四,”王海波翻开笔记本,“阿珍死了之后,新郎当天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跟他妈说要去处理点事,然后就走了。后来女方家属想尸检,他还专门打电话回来反对,说人死为大,别折腾了,让死者入土为安。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电话也打不通了。”
李建国补充道“女方家属现在也很犹豫。他们本来想同意尸检的,但新郎那边一直在施加压力,说什么‘你们要是尸检,就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人死了还要挨刀子,你们忍心吗’之类的话。女方父母本来就没主意,被这么一说,更拿不定主意了。”
赵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局里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这个案子,得查到底。”
11月22号上午,赵建国带着专案组的人,再次来到县医院。
这一次,他们是来找法医的。
县医院的法医老张,干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在赣南这一片都很有名。他看了阿珍的尸体,又看了抢救记录,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赵队,这事儿不对劲。”老张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跟你交个底,这姑娘的死因,绝对不是摔伤那么简单。”
“怎么说?”
“你看,”老张指着尸体,“颅骨没有明显骨折,脑部没有大的出血点,这种程度的摔伤,按理说不至于致命。而且她瞳孔收缩的程度,太厉害了,这是典型的中毒症状。我怀疑,她体内可能有大量镇静类药物。”
“能查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老张说,“得提取胃内容物、血液、肝脏组织,送到省里去化验。毒化检验不是一天两天能出结果的,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
赵建国点点头“那就做。不管多久,我们等。”
当天下午,在征得女方家属同意后,法医对阿珍进行了尸检,提取了相应的检材,送往省城南昌的实验室进行毒物化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赵建国带着人继续走访调查,一点点拼凑着这对新人的过往。
他们去了阿珍娘家,见了她的父母。
阿珍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五十多岁,头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提起女儿,他眼圈就红了,说话断断续续的。
“阿珍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听话,干活利索。她念书念得不好,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广东打工。在外面吃苦受累的,从来不跟家里说,寄回来的钱倒是不少……”
“她跟小李是什么时候开始谈对象的?”赵建国问。
“就是小李上大学的时候。”阿珍的母亲接话,她比丈夫稍微能说一点,但说着说着也掉眼泪,“小李给她写信,写了好多信。阿珍也给他回。那几年,俩人写了得有好几百封信。阿珍把那些信都留着,压在箱子底下,没事就拿出来看。”
“小李家里条件不好,念书的时候没钱,阿珍在外面打工,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都给他寄钱。供了他好几年啊……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当了大医生,我们寻思着,闺女总算是熬出头了。谁知道……”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赵建国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农村姑娘,把自己打工挣的钱寄给心上人读书,一等就是好几年。这份情意,该有多重?
可那个男人,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他们又去了小李的老家,见到了小李的母亲。
李母是个精明的老太太,说话滴水不漏。一提起儿子,她就叹气“我这儿子,从小就有出息,念书好,考上了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现在在大医院当主任医师。我们老李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才出这么个人才。他跟阿珍的事,我早就知道,也没反对。阿珍这姑娘,人不错,就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就是什么?”赵建国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