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2年的初春,老天爷像是没睡醒似的,把一股子化不开的浓雾,死死裹在了厦门岛上。不同于南方盛夏的湿热,这乍暖还寒的雾,带着海水的咸腥气,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吸进肺里都觉得沉,连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凉。路边的灌木丛挂着细密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把石板路浸得深,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意就会打滑。
远处的海平面被雾蒙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传来一声沉闷的轮船汽笛声,呜呜地穿透浓雾,带着几分悲凉,慢悠悠地飘过来,又慢悠悠地消散在雾里,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濒临大海的槟榔东里住宅楼,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低着头,俯瞰着脚下这片被雾气笼罩的烟火气。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被雾模糊,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圈微弱的暖黄,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这片寂静与朦胧之中,116号楼的6o2室,却正上演着一场足以让人头皮麻的殊死肉搏,打破了整个小区的沉寂。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两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雾天的潮湿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材稍矮些的青年,头上、脸上全是粘稠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手臂上,把浅色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视线变得模糊,可他的双手却死死地架住另一个高个青年砸下来的铁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随时断裂一般。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呼呼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鲜血,不断往下滴落。
那个高个青年,长得白净偏瘦,个子比矮个青年高出小半头,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龇牙咧嘴,双眼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脸上写满了疯狂与决绝。他双手紧握铁锤的木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往下压,铁锤的铁头悬在矮个青年的头顶,只要再往下沉一寸,就能砸碎他的头骨。他的嘴里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宣泄着极致的疯狂。
矮个青年咬着牙,强忍着头部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他猛地攒起全身的力气,腰腹力,手臂猛地一抬,硬生生地将高个青年的力道挡了回去,紧接着,他脚下一绊,身子顺势一推,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高个青年重心不稳,被他推倒在了身后的床上,床垫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等高个青年反应过来,矮个青年立刻扑了上去,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铁锤,指尖死死攥住了铁锤的木柄,与高个青年展开了激烈的争夺。高个青年被推倒后,怒火更盛,他死死攥着铁锤不放,另一只手挥了过来,狠狠砸在矮个青年的背上,矮个青年闷哼一声,后背传来一阵钝痛,可他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情急之下,高个青年猛地抡起铁锤,在身前乱砸一通,铁锤撞到墙壁上,出“哐当”一声巨响,溅起一阵细小的墙灰。矮个青年根本不躲闪,哪怕铁锤擦着他的肩膀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尽全力,扑到床上,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压住了高个青年,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
高个青年被压住后,疯狂地挣扎起来,双腿猛地蹬踹着,脚后跟狠狠砸在床板上,出“咚咚”的声响,床板摇晃不止,像是要随时散架一般。矮个青年被他蹬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从床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腿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瞬间黑,差点晕过去。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高个青年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眼神里的疯狂丝毫未减,他双手抡起铁锤,朝着摔在地上的矮个青年就砸了过去,嘴里嘶吼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矮个青年凭着本能,猛地一侧身,铁锤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出“咚”的一声巨响,地面上溅起一阵细小的石子,震得高个青年的手都麻。不等高个青年再次举起铁锤,矮个青年立刻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掀,高个青年再次失去重心,“噗通”一声,被他掀翻在地上,铁锤也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了墙角。
两个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翻滚厮打起来,衣服被扯得粉碎,身上布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全是伤痕。矮个青年的头部伤口越来越疼,鲜血越流越多,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死的一定是自己。
情急之中,矮个青年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张嘴,就死死咬住了高个青年的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咬,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咬断一般。“啊——!”高个青年出一声凄厉的怪叫,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手指像是要断了似的,他再也握不住铁锤,铁锤“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疼痛让高个青年变得更加疯狂,他伸出另一只手,朝着矮个青年的双眼就抠了过去,眼神里满是狠戾,想要把他的眼睛抠出来。矮个青年下意识地偏过头,同时松开嘴,伸手一把抓住了高个青年的手腕,用力一拧,高个青年又是一声惨叫,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矮个青年抓住这个机会,猛地翻身,爬到了铁锤旁边,一把捡起了铁锤,双手紧紧握住木柄,此刻的他,脸上布满了鲜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决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抡着铁锤,朝着高个青年的面门,就要狠狠砸过去。
高个青年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手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客厅的方向疯狂跑去,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矮个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视线稍微清晰了一些,他咬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拎着铁锤,一步步朝着高个青年追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痛难忍,可他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
客厅里一片昏暗,高个青年慌不择路,不小心撞到了沙上,踉跄了一下,度慢了下来。就在这时,矮个青年追了上来,双手抡起铁锤,朝着高个青年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高个青年闷哼一声,身子一软,再次倒在了地上,向前爬了几步,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可矮个青年已经不给他任何机会了,他站在高个青年的身后,眼神空洞,双手紧紧握着铁锤,一次又一次,朝着高个青年的头部,狠狠砸了下去,每一次砸下去,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高个青年的头部流淌出来,溅在地板上、沙上,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刺鼻难闻。
高个青年在地上浑身抽搐着,手脚不断蹬踹,嘴里出微弱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身体软软地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矮个青年也站在原地,僵住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染血的铁锤,铁锤上的鲜血,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顺着木柄往下蠕动,“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像做了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呆呆地站在原地,双目空洞,眼神呆滞,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激烈打斗的画面,还有高个青年那疯狂的眼神和凄厉的惨叫。他浑身抖,牙齿咯咯作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惧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地上的高个青年,身体突然蜷缩了一下,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还有呼吸。矮个青年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似的,浑身猛地哆嗦起来,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高个青年还没死,还要来杀他。他再也不敢停留,转过身,疯了一般,扑向了房间的铁门,双手拼命地扭动着门的扶手,想要打开门,逃离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可铁门已经被牢牢锁上了,无论他怎么扭动扶手,铁门都纹丝不动,只有扶手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他顿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恐慌,他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击着铁门,“duang、duang、duang”,撞击声沉闷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楼道,打破了小区的宁静。
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和隐约的惨叫声,惊动了楼上的住户。很快,从楼上跑下来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朝着6o2室的方向张望,脸上满是疑惑和紧张。跑到6o2室门口,他们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矮个青年,正疯狂地撞击着铁门,脸上布满了鲜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样子十分吓人。
“你、你在干什么呀?”中年人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胆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吓人的场景,生怕激怒了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听到有人问话,矮个青年停下了撞击铁门的动作,他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往下淌,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有个人要杀我,我、我把他杀了……你们快、快帮我报警……”
中年人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身子猛地一哆嗦,他下意识地凑上前,透过铁门的栏杆,朝着房间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客厅的过道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地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液体,场面惨不忍睹。中年人也紧张坏了,连忙问道“这、这到底咋回事啊?你是哪个单位的?”
矮个青年此刻已经彻底慌了神,他沙哑着嗓子,十分着急,说话的声音都在不停颤抖,带着哭腔说道“您、您别问那么多了,我是三联公司的,麻烦您快去报警,我、我被锁在屋里了,快、快一点!”
中年人不敢耽搁,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稍有延误,就可能出更大的乱子。他连忙拉着跟他一块下来的年轻人,转身就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咱们赶紧上去打电话报警啊!快!”
看着两个人跑远,矮个青年又一次扑到铁门上,用身体狠狠撞击了几下,可铁门依旧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被撞开的迹象。他彻底绝望了,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他猛地抬起手里的铁锤,朝着门锁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duang、duang、duang”,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砸下去,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门锁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最后,“哗啦”一声,门锁被彻底砸坏了,铁门终于被他砸开了一道缝隙。
矮个青年见状,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他用力一推,铁门被彻底推开了。他拎着那把染血的铁锤,不敢停留,三步并作两步,飞身下楼,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浓雾之中,只留下楼道里那刺眼的血迹,和房间里那惨不忍睹的命案现场。
3月5号傍晚6点半,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厦门岛上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把整个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厦门市公安局开元分局云当派出所,值班民警黄卫东正坐在值班室里,整理着当天的值班记录,桌上的台灯亮着,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驱散了值班室里的寒意。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而刺耳,打破了值班室的宁静。黄卫东连忙放下手里的笔,拿起电话,语气严肃地说道“您好,云当派出所,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急促而紧张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断断续续地说道“民、民警同志,不好了,杀人了!槟榔东里116号6o2室,生杀人案了,你们快过来!”
黄卫东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连忙追问“同志,你冷静一点,慢慢说,具体是什么情况?死者是谁?凶手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西明,是这里的住户,我刚才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在6o2室门口撞门,他说他杀了人,里面还有一个死人,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快过来吧,太吓人了!”李西明的声音依旧十分紧张,甚至带着几分颤抖,显然是被刚才的场景吓坏了。
“好的同志,我们马上就到,请你在现场附近等候,不要随意进入现场,保护好现场,我们很快就到!”黄卫东说完,立刻挂了电话,一边迅向分局汇报案情,一边拿起警帽和对讲机,招呼着值班的同事,迅赶赴案现场。
警车呼啸着驶出派出所,冲破浓浓的浓雾,朝着槟榔东里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黄卫东的心情十分沉重,他从事民警工作多年,处理过不少案件,可如此紧急的杀人案,还是很少遇到。他不断催促着司机加快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现场,查明情况,抓住凶手。
十几分钟后,警车终于赶到了槟榔东里小区,小区里的浓雾依旧很大,能见度不足一米,黄卫东和同事们下车后,凭着李西明提供的地址,小心翼翼地朝着116号楼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不少住户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疑惑和紧张,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很快,他们就赶到了116号楼6o2室门口,李西明正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微微抖,看到民警赶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说道“民警同志,你们可来了,里面、里面死人了!”
黄卫东点了点头,示意李西明退后,不要靠近现场,他和同事们戴上手套和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只见6o2室的防盗门,门锁已经被砸得稀烂,门锁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刚才那个矮个青年砸门时留下的。
一走进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刺鼻难闻,黄卫东和同事们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继续往里走。客厅通往卧室的门道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趴在地上,头部朝下,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头部流淌出来,染红了整个地板,甚至溅到了旁边的墙壁上,场面惨不忍睹,黄卫东从事民警工作多年,见过不少命案现场,可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差点没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定了定神,仔细地巡视着整个房间,开始对现场进行初步的勘察。这套房子是一室一厅的格局,还有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厨房,屋子里面的布置很简单,没有太多的家具和家电,看起来不像是家庭住房,更像是一间出租屋。客厅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沙和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沙上沾着几滴血迹,显然是打斗时留下的。
卧室里放着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床垫上沾着不少血迹和灰尘,显然是刚才打斗的主战场。写字台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支笔,还有一碗没有吃完的康师傅方便面,已经凉透了,面汤洒了一些在桌子上,风干后留下了一圈印记。
黄卫东一边勘察现场,一边让同事去联系房主,了解情况。很快,房主就匆匆赶了过来,房主是一个中年男人,名叫张通,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一走进房间,看到地上的尸体,他吓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民、民警同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地上的人,就、就是租我这房子的房客,怎么、怎么在我房子里出这么大事啊?我、我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