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27日,浙江省会杭州。
这是个罕见的暖冬,西湖边的柳条还残留着几分浅绿,苏堤上的游人比往年同期多了不少,空气里飘着湿冷的水汽,却没半点隆冬的凛冽。可这份难得的温润,在当天清晨过后,被一股骤然收紧的恐慌彻底撕碎。
杭州城内所有的舆论机器同步开动,从早间新闻的广播电波,到正午时分街头巷尾的有线广播喇叭,从傍晚黄金档的电视新闻,到沿街商铺张贴的纸质通告,再到报社紧急加印的号外,不同媒介在不同时段形成密集覆盖,将一份由杭州市公安局签署的紧急协查通告,精准推送到每一个杭州人的耳中、眼中。
通告的字迹透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白纸黑字印在泛黄的通告纸上,被城管队员和民警匆匆贴在菜市场入口、单位传达室、小区公告栏,甚至是偏远乡镇的代销点墙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有人踮着脚逐字念出,有人侧耳倾听旁人的转述,原本喧闹的街头,每一处通告前都围出一小片沉默的人群,只听见纸张被寒风掀起的哗哗声。
通告内容清晰而刺眼1999年1月25日17时5o分左右,余杭市乔司镇信用社门口,生一起特大持枪抢劫杀人案。一名歹徒持枪打死两人、打伤一人,抢走装有数十万现金的小方格子拎包后,驾摩托车仓皇逃跑。经公安机关初步侦查,案犯为男性,身高1。7米至1。75米,体型偏瘦,作案时上身穿深色外套,头戴带有反光挡板的冬用安全头盔;逃跑时骑行一辆红色125cc排量的铃木王牌摩托车,车辆无牌照,但车尾装有牌照框架。通告末尾,是一句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震的承诺凡是提供重要线索者,将给予重奖人民币1o万元。
这起案件,被公安部列为1999年第8号大案。自建国五十年来,杭州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高密度的追凶部署,这份动用全城舆论力量的协查通告,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这座温婉的城市激起千层浪。暖冬里的西子湖仿佛骤然失温,湖面上的微风变成了刺骨的寒风,卷着不安的情绪,掠过湖岸,钻进城市的每一条街巷。
余杭,这座位于杭州市北部的县级市,恰好坐落在沪杭铁路进入杭州的咽喉地带,境内水陆交通纵横交错,除了沪杭铁路贯穿其间,京杭大运河与杭长铁路亦在此交汇,高等级公路像蛛网般铺开,连接着周边各个城镇。这里物产丰饶,乡镇企业蓬勃展,早已跻身全国经济百强县之列,可谁也没想到,一场血腥的劫难会突然降临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
在杭州市公安局布紧急协查通告的前一天,余杭市委市政府所在地临平镇,以及乔司、星桥等各个乡镇的居民,就已经从本地的有线广播和乡镇宣传栏里,得知了乔司镇信用社门口生凶案的消息。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集镇传到乡村,从街头传到田间,原本热闹的年关氛围,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
让我们把时针拨回1月25日下午,那个注定被载入余杭公安史的黄昏。
夕阳渐渐西沉,把乔司镇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余晖穿过卷烟市场的铁皮顶棚,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市场里的商户们正忙着收拾摊位,捆扎货物,吆喝声、算盘声、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稀疏,只剩下零星的讨价还价声,透着一天忙碌后的疲惫。
乔司镇信用社的两名女职员沈金娟和徐永根,像往常一样,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从卷烟市场的出口走了出来。旅行袋里装的是当天从各个摊位接收的营业款,沉甸甸的重量让两人的手臂微微酸。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东南沿海,浙江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催生了一批享誉全国的小商品集散市场。温州的纽扣灯具五金市场、海宁的皮装市场、余姚的羊毛衫市场,个个规模宏大,商贾云集。乔司镇借着这股东风,也开办了一处卷烟集散市场。虽说规模比不上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市场,但凭借便利的交通和公道的价格,在浙江省内也小有名气,吸引了周边不少商户前来进货。
为了扶持本地市场展,促进商贸流通,乔司镇信用社对这个家门口的市场格外“眷顾”,专门推出了上门接收营业款的服务。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沈金娟和徐永根的身影就会出现在卷烟市场里,挨家挨户地收取商户们一天的营业款,核对金额、开具凭证,动作娴熟而认真。
这天下午,两人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所有摊位的收款工作。“今天收得挺顺利,比昨天快了半个小时。”24岁的沈金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语气里却透着轻松。她的未婚夫说好今天下班来接她,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44岁的徐永根跟在她身后,脚步略显沉重。她比沈金娟年长2o岁,常年的体力劳动让她的腰不太好,拎着沉甸甸的旅行袋,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弯腰。“是啊,今天商户们都挺配合,没耽误多少时间。”徐永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赶紧回信用社交差,这天黑得快。”
乔莫公路横亘在卷烟市场与信用社之间,路面不宽,来往的车辆却不少。穿过这条公路,斜向行走几十米,就是信用社的大门。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沈金娟年轻,脚步轻快,渐渐把徐永根拉开了一个身位。
夜幕已经悄悄降临,天色由橘红转为深灰,公路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晚风掠过公路,带着几分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谁也没有留意,此刻在信用社紧邻的建设银行乔司支行大门前,正伫立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戴着一顶全封闭的冬用安全头盔,深色的盔体把眉眼遮蔽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他身上穿着一件长及大腿的深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一辆红色摩托车正处于怠状态,动机出轻微的震颤声,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显然,车子没有熄火,随时准备启动。
沈金娟和徐永根说说笑笑地走过建设银行门口,与那个伫立的男人擦肩而过。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沈金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多想,脚步不停往信用社方向走。
谁也不曾料到,惨祸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骤然生。
就在两人走过的刹那,那个伫立在阴影里的男人突然动了。他猛地撩开长及大腿的外套,从腰间抽出一件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把制式手枪,枪口平端着,精准地对准了殿后的徐永根的后脑勺。
“砰!”
火光骤然闪现,沉闷的枪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毫无防备的徐永根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旅行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猝然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上,鲜血瞬间从后脑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沈金娟本能地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僵硬。她还没来得及出一声惊呼,还没弄明白生了什么,一只冰冷的枪管已经逼到了她的面前。
又是一声巨响!
子弹穿透了她的面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致命的威力,年轻的生命在瞬间戛然而止。沈金娟的身体向后倒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停留在刚才的惊愕之中。
连续两声枪响,像惊雷般打破了乔司镇的宁静。信用社55岁的门卫陈金水正在传达室里整理报纸,听到巨响后,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多想,抓起靠在门边的手电筒就冲了出去。他在信用社当了十几年门卫,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
门外的景象让老陈浑身冷,徐永根和沈金娟倒在血泊中,一个瘦高的男人正俯身捡拾掉在地上的旅行袋。“住手!”老陈大喝一声,不顾年迈的身体,快步冲了上去。
蒙面人听到喊声,丝毫没有慌乱,也没有回头,而是二话不说,抬手就向陈金水扣动了扳机。“砰!”第三声枪响响起,老陈只觉得胸口像被狂飙击中一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飞起来,重重摔在信用社的台阶上,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
蒙面人捡起旅行袋,转身就冲向巷口的红色摩托车。他动作娴熟地跨上车,拧动油门,摩托车出一阵轰鸣,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沿着乔莫公路向北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三分钟后,沈金娟的未婚夫骑着一辆摩托车如约赶来接她。当他看到信用社门口的惨状,血泊中的沈金娟、倒在台阶上的陈金水,还有围拢过来的惊恐人群时,整个人都傻了,摩托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浑身颤抖着,半天缓不过神来,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僵硬地按下了11o。
那个夜晚,整个余杭都度过了劫案生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17时58分,余杭市公安局11o报警服务台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接警员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报案声。“乔司镇信用社……有人开枪……死人了……”
“别慌!请说清楚具体位置!有没有人员伤亡?嫌疑人往哪个方向跑了?”接警员一边冷静地安抚报案人,一边飞快地记录关键信息,同时立即向值班领导汇报,并出出警指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乔司派出所的两名值班民警和几名联防队员,已经根据附近群众的报警,骑着警车风驰电掣般赶到了案现场。警车的警灯在夜色中不断闪烁,红蓝交替的光线照亮了现场的血泊和围观群众惊恐的脸庞。民警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立即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另一部分人则迅组织抢救伤员,同时向周边群众了解情况。
在血泊中,徐永根还有微弱的呼吸,沈金娟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民警们赶紧拦停了一辆路过的个体小货车,向车主说明情况后,车主毫不犹豫地同意帮忙。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后脑被洞穿的徐永根抬上车,民警坐在旁边护住他的身体,小货车鸣着喇叭,飞快地驶向余杭市第一人民医院。然而,这份匆忙的抢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徐永根的生命,十几个小时后,也就是第二天下午,他因脑死亡,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天彻底黑透了,乔莫公路上警灯闪烁,人声嘈杂。死者亲属的哭声撕心裂肺,越过围观的人群,把凄婉的尾音抛向冰冷的夜空。沈金娟的父母赶到现场时,看到女儿的遗体,当场就晕了过去,被周围的人掐着人中救醒后,又陷入了崩溃的哭喊中。徐永根的丈夫则一言不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渗出。
余杭市公安局的7位领导全部赶到了现场,余杭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也在接到汇报后,第一时间驱车赶来。19点刚过,浙江省政法委常委、省公安厅副厅长,以及杭州市公安局、市检察院、市法院等部门的领导相继抵达乔司。余杭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杭州市刑侦支队、浙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刑侦人员,也奉命从四面八方赶来,现场勘查车、法医车、警车在乔莫公路上排起了长队,车灯照亮了半边天。
仿佛整个杭州,甚至整个浙江,都被这起突如其来的凶案惊动了。飞来的人祸,让乔司镇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镇,一夜之间成为了全省的焦点。
勘查工作连夜展开。刑侦人员穿着勘查服,戴着白手套,用手电筒和勘查灯仔细搜索着现场的每一个角落。地面上的弹壳、弹头、血迹,嫌疑人留下的脚印,都被小心翼翼地提取、标记。法医蹲在遗体旁,仔细检查伤口,记录着每一个关键细节。
与此同时,走访排查工作也同步启动。乔司卷烟市场的数十家商户被逐一访问,民警们耐心地询问着他们当天下午是否见过可疑人员,是否注意到沈金娟和徐永根收款时的情况。公路两旁的加油站员工、商店营业员、修鞋匠、路边摊主,凡是当天在案现场附近活动过的人,都被依次找来询问。
然而,当排查工作像梳头一样全面展开后,得到的结果却令人遗憾——没有任何直接的目击者。人们所能回忆起来的,全都是生在枪响之前或之后的琐碎细节,没有一个人看清嫌疑人的相貌,也没有人能准确描述出嫌疑人的具体特征。
汇总所有走访信息,侦查人员大致得出了这样的判断凶犯是一名摩托车手,大约在5天前就开始在卷烟市场附近及场内出现,四处走动,看似漫无目的,如今看来,他的先期出现显然具有明确的踩点意图。此人身材瘦高,有人说身高大概1。7米,也有人说能有1。75米,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他始终骑着一辆红色125铃木王摩托车,头戴一顶全封闭的安全头盔,轻易不肯摘下。只有一个商户回忆说,曾经看到过他摘下过头盔,但只是一掠而过,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面目。他上身穿一件长及指尖的深色外套,当地人俗称“一手长”的外套,脚上的一双皮鞋总是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