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o4年9月2o号中午,兰州的秋老虎还没完全褪劲,阳光透过贝叶设备有限公司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盒饭的香气,混着窗外马路上隐约的汽车尾气,是这座西北城市最寻常的正午味道。
陈贝叶坐在办公桌后,铝制饭盒里的土豆烧牛肉还冒着热气。她今年五十有二,两鬓已经染了些霜色,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劲儿,说话嗓门洪亮,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公司上上下下都管她叫“陈老太”。
不是贬义,是透着股服帖的敬畏。
对面坐着的是她丈夫张亮,头早就白透了,用廉价的黑色胶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戴了十几年的老花镜,镜片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性子慢,说话像挤牙膏似的,跟陈贝叶的火爆脾气正好互补,两口子搭档经营这家设备公司十几年,倒也顺风顺水,手里已经攥着两套房产了。
“老张啊,你说这运气来了,是不是挡都挡不住?”陈贝叶扒了一大口米饭,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夜明珠,“当初看这套房的时候,你还说我瞎折腾,现在怎么样?才半年,每平米就涨了三百多,这几万块钱不就跟捡来的一样?”
张亮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夹了块土豆“还是你有眼光。我这辈子就服你这点,看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天也就是随便转了转,没想到又置下一份家业,还是个能生钱的主儿。”他顿了顿,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说起来,这桩买卖能成,还得‘感谢’刘枫林那丫头。要不是她当初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估计你还得犹豫几天。”
“可不是嘛!”陈贝叶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当时她那话怎么说的?‘没钱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大户型的物业费你们都未必交得起’,嘿,我这暴脾气,当时就跟她较上劲了!这叫不蒸馒头争口气!”
张亮连忙摆手“你小声点,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他放下饭盒,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不过说真的,那丫头虽然说话冲,但办事倒是干脆,过户那些手续办得挺利索。”
陈贝叶“嗤”了一声,刚要接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重不轻,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劲儿。“老张,开门去,估计是刘枫林来拿最后那笔钱了。”
张亮趿拉着布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那个留着短、说话快人快语的刘枫林,而是三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男人。为的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开口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问是陈贝叶吗?我们是甘肃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和传唤通知书。”
证件上的国徽鲜红刺眼,传唤通知书上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陈贝叶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掉在办公桌上,土豆烧牛肉洒了一地。她这半辈子跟工商、税务打交道,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检察院反贪局”这几个字,还是让她瞬间浑身冰凉,血液都像冻住了。
“领、领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陈贝叶的声音都颤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这小公司,规规矩矩做生意,没、没干过犯法的事啊。”
为的男人自称沈文,他示意另外两个同事拿出纸笔,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二郎腿一翘“陈经理,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行贿、偷税漏税。另外,有人反映你多次越级上访,乱写乱告,干扰公务。现在,老实交代你的问题。”
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嘲讽“别想着狡辩,我们既然来找你,就有确凿的证据。”
陈贝叶脑子一片空白,行贿?她做生意向来守规矩,最多就是逢年过节给工商的人送点土特产;偷税漏税?公司的账都是会计小李一笔一笔记清楚的;乱写乱告?那是她看不惯污染环境的工厂,给信访局写过两封信,还真把西固那家化工厂给告查封了,当时她还跟公司员工炫耀来着。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公司的经营情况,说自己怎么举报污染企业,说自己有多拥护政策。沈文他们只是低头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2oo3年给某单位送过什么礼”“公司去年的进项税是多少”,问得又细又偏,把陈贝叶问得晕头转向。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沈文把笔录推到陈贝叶面前“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画押。记住,在接受审查期间,不许外出,不许串供,不许转移资金财物,随叫随到。要是违反了,后果自负。”
陈贝叶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过名字,按手印的时候,指腹的皮肤都被印泥染得通红,像沾了血。三个“检察官”收起笔录,转身就走,连地上的盒饭都没看一眼。
门一关上,陈贝叶就瘫坐在沙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老张,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啊……”她声音哽咽,“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攒点钱容易吗?这要是真被抓进去,公司就完了,咱们的名声也毁了……”
张亮也慌了神,他这辈子没跟公检法打过交道,这会儿只能拍着陈贝叶的背安慰“别慌,别慌,也许是误会,咱们再想想办法……”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刘枫林。她拎着一个红色的手提包,一进门就闻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再看陈贝叶哭红的眼睛和地上的狼藉,立马就明白了大半。“陈姨,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您了?”
陈贝叶一见刘枫林,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她的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枫林啊,检察院的人来了,说我行贿偷税,还说我乱写乱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刘枫林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给陈贝叶擦脸,语气又急又稳“陈姨,您别急,慢慢说。什么检察院的?长什么样?有没有给您看手续?”她一边问,一边扶着陈贝叶坐到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陈贝叶喝了口热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把刚才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连沈文的长相、说话的语气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刘枫林听完,一拍大腿“陈姨,您别担心!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就不信您这样的好人会犯法。这样,我明天就去省检察院打听打听,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检察官。您放心,这事我管定了,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帮您把这事儿摆平!”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砸在陈贝叶慌乱的心里。她看着刘枫林真诚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姑娘,比远在上海的亲闺女还贴心。“枫林啊,姨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就拜托你了。你要是能帮姨渡过这个难关,姨绝对不会亏待你。”
“陈姨,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刘枫林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我要是有您这么个干妈,那才是我的福气呢。”
“好!好!”陈贝叶激动得浑身抖,“等这事儿过去了,咱就选个好日子,我认你这个干闺女!”
那天下午,刘枫林在陈贝叶的办公室待到很晚,一会儿帮着分析情况,一会儿安慰情绪低落的张亮,把老两口哄得服服帖帖。临走的时候,她突然问“陈姨,您确定那些人的工作证和传唤通知书都是真的?有没有可能是假的?现在社会上骗子多,说不定是您以前告的那些人报复您呢。”
陈贝叶愣了一下“公章是红的,清清楚楚,应该是真的吧?”
旁边的张亮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还不是你,整天东告西告,现在惹祸上身了吧?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轮得着你一个小老百姓瞎操心?”
“你懂个屁!”陈贝叶瞬间炸了,“那化工厂把河水都污染了,附近的老百姓都不敢喝井水,我举报他们有错吗?这是为民除害!”
刘枫林赶紧打圆场“张叔,陈姨这是好心肠。不过话说回来,陈姨,您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吗?尤其是那个叫沈文的。”
“记着!”陈贝叶拍着胸脯,“我这脑子,别的不行,记人准得很。只要再看见他,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就好办了。”刘枫林眼睛一亮,“明天咱们一起去省检察院门口转转,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到时候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陈贝叶、刘枫林带着公司的会计小李和出纳小王,四个女人挤在一辆出租车里,往省检察院赶。小李和小王是刘枫林特地叫上的,美其名曰“人多壮胆”,其实是想让这两个小姑娘在陈贝叶面前多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这两个丫头早就被她用小恩小惠收买了,整天“枫林姐”长“枫林姐”短的,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
快到检察院大门口的时候,刘枫林突然指着前面“陈姨,您看那个人是不是沈文?”
陈贝叶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男人正昂挺胸地从检察院里走出来,国字脸,浓眉毛,正是昨天来审问她的沈文!“是他!就是他!”
刘枫林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追了上去“沈检察官!沈检察官!”
沈文回头,皱着眉头“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是陈贝叶的干闺女,”刘枫林一边说,一边朝出租车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我妈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就耽误您几分钟,咱们就近找个地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