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程的葬礼办得很简陋,韩浪拿不出钱买好的棺材,只能用一块薄木板做了个小棺木,把孩子葬在了后山的坡上。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她跪在坟前,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冰冷的墓碑,嘴里念叨着“程程,妈妈对不起你,要是妈妈没带你离开重庆,要是妈妈没让你跟妍妍玩,你就不会走了……”
从那以后,韩浪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去市打工,也不再和邻居说话,整日待在空荡荡的屋里,眼神空洞。屋里的灶台上,还放着程程没吃完的半袋饼干,桌子上,还摆着孩子写满字的练习本,可那个会喊她妈妈的小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有一次,一只飞蛾从窗户缝里飞进来,绕着灯泡打转。韩浪伸出手,轻轻把飞蛾拢在手心,又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外。她总觉得,这些小小的活物,是程程回来看她了。她舍不得赶它们走,就像舍不得赶走心里那点微弱的念想。
她每天都盼着天黑,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见到程程。梦里的程程,还是穿着那双蓝色的帆布鞋,手里攥着一把野酸枣,笑着朝她跑过来,喊着“妈妈”。可每当她伸手去抱,孩子的身影就会突然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常常在夜里惊醒,伸手往旁边摸,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床板。然后她就会披着衣服,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喃喃地喊“程程,你上哪去了?怎么不等妈妈?怎么能丢下妈妈一个人?”
冬天很快来了,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可韩浪的家里,却比外面还要阴冷。她没钱买煤取暖,也根本不在意冷不冷。她的心已经冻住了,连身体的寒冷都感觉不到。她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药片越吃越多,有时候甚至想,要是永远醒不过来,就能去陪程程了。
2oo6年1月3号,是韩浪这辈子都记得的日子。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对她状告张二群夫妇的民事索赔案做出了一审判决张家需要赔偿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各项费用共计15万余元。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韩浪的心里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她不求别的,只想让张家拿出这笔钱,好好给程程修修坟,让孩子走得安心。哪怕他们说一句对不起,她心里的恨,或许也能少一点。
可这火苗,很快就被张家的态度浇灭了。
张家说,他们没有能力赔偿。张二群在一家公司上班,月薪24oo块,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根本拿不出15万。法院多次调解,张二群提出分期支付,可韩浪不敢同意,她怕张二群无限期地拖下去,拖到妍妍从教养院出来,拖到大家都忘了这件事,她的程程,就白死了。
赔偿款的执行,就这么一直拖着。
2oo6年4月,距离程程去世已经快一年了,韩浪再也等不下去。她找到法院,要求再次调解,提出了一个最低的要求“就算拿不出15万,先把1万块的丧葬费给我,让我给孩子好好办个后事,行不行?”
可面对这个要求,张二群只是皱着眉,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有。”
韩浪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不是不知道张家拿不出15万,可1万块钱,对于一个月薪24oo块的家庭来说,怎么会拿不出来?那是她儿子的丧葬费啊,是孩子最后一点体面,张二群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更让她心寒的是,从程程去世到现在,张家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不仅如此,她还听村里的人说,张二群在巷子里跟人闲聊时,还得意洋洋地说“没事,我儿子三年以后就能出来了,到时候该干啥干啥。”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韩浪的心里。她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坟里,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而杀人凶手的家人,却还在炫耀着凶手很快就能出来。
程程在井里倒立的惨象,一次次在她脑海里回放。她仿佛能听到孩子在井里喊“妈妈救我”,那声音尖利又绝望,搅得她夜不能寐。丧子之痛像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的神经,而张家的冷漠和嚣张,让这份痛慢慢变成了刻骨的恨。
她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已经扭曲了。她要报仇,她要让张家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要让他们也知道,什么叫剜心的滋味。
一个复仇的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法院的调解再次失败后,韩浪从法院出来,径直走进了街边的一家五金店。她看着货架上的浓硫酸,瓶子上印着醒目的“腐蚀品”标志,心里却异常平静。她买了5斤浓硫酸,装在一个塑料桶里,拎回了家,放在了墙角。
她原本想,要是张家能有一点悔意,能主动拿出丧葬费,能说一句对不起,她就把这桶硫酸扔了,就算为了程程,也放过他们。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张家的门始终紧闭,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韩浪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她看着墙角的硫酸桶,心里也有过犹豫。她想起程程教她的“善”字,想起孩子说要好好学习做个好人,可一转头,看到桌子上程程的照片,看到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份犹豫就又被恨意取代了。
2oo6年9月,村里的小学开学了。韩浪站在村口,看着和程程一样大的孩子背着书包,牵着父母的手走进学校,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要是程程还活着,今年也该上一年级了,也会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也会拿着满分的试卷回来给她看。
可这一切,都被张家毁了。
她又去找了张二群,可张二群依旧是那副态度,甚至还狡辩“杀死你儿子的是别人,不是我儿子,我已经报案了。”
韩浪跑到公安局去问,民警告诉她,案子早就结了,凶手就是妍妍,张二群根本没报过什么案。她这才知道,张二群一直在骗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推脱责任。
恨意,终于攒满了。
2oo6年11月,距离程程去世已经一年七个月了,张家依旧没有道歉,也没有拿出一分钱。绝望的韩浪,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给自己的妈妈和男朋友各写了一封遗书。信纸是从程程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留着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她在信里写“没有了这孩子,我一直也不好过,我豁出去了,我要让他们为程程偿命。”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是犯法的,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想让张家付出代价,让他们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失去最珍贵的东西。
张二群家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晴晴,二女儿乐乐,小儿子妍妍。乐乐小时候因为脑出血落下了残疾,平日里很少出门;妍妍在教养院里,她碰不到;而晴晴,是张家最骄傲的孩子,也是韩浪锁定的复仇目标。
韩浪想,张家不是觉得妍妍出来就没事了吗?那她就毁了张家的希望,让他们也尝尝,希望被打碎的滋味。
晴晴是个懂事的姑娘。从上初中开始,她就去了十多里外的学校读书,为了节省路费,她住在同学家里,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趟。她学习刻苦,放学之后总是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连电视都舍不得看。后来,她考上了丰台区的一所技校,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她省吃俭用,连一顿肉菜都舍不得点。有一次公交车涨价,她干脆住在学校里,一个月都没回家,就为了省下那几块钱的车费。
每次回家,晴晴都会抢着帮妈妈下地干活,把家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得精光。对于家里出了妍妍这样的事,晴晴心里也憋着一股愧疚,她总想着,自己多挣点钱,多替家里做点事,就能弥补一点弟弟犯下的错。
在技校的三年里,晴晴靠着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全国计算机信息高新技术考试合格证书,还有国家职业技能证书。2oo6年11月,她毕业了,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第一个月就拿到了145o块的工资。
11月24号,晴晴回了家。她把工资塞到妈妈手里,笑着说“妈,这是我第一次挣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也给乐乐买点零食。”
妈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晴晴啊,你咋这么懂事,苦了你了。”
第二天是周末,妈妈想让她留下来住两天,一家人好好聚聚。可晴晴摇了摇头“妈,我早点回单位,还能多挣点钱,家里还要给乐乐看病呢。”
她不知道,这句充满孝心的话,成了她人生悲剧的开端。
11月24号晚上,韩浪看到晴晴从城里回来,心里就清楚,晴晴第二天肯定要回单位。她觉得,这是报仇的最好机会,机不可失。
她从墙角把硫酸桶拎出来,倒出了大约一斤的浓硫酸,装进了一个平时喝水用的大茶杯里。浓硫酸在杯子里晃荡着,出粘稠的声音,映着灯光,泛着诡异的光泽。韩浪看着杯子,手微微抖,可一想到程程,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11月25号早晨6点多,天刚亮,韩浪就出门了。她走到村口的公交车站,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心里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她终于能为程程报仇了;紧张的是,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7点多,她又去了一趟车站,还是没看到晴晴的影子。她在站台边来回踱步,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茶杯盖,指甲嵌进了肉里。
9点多,韩浪第三次来到车站,终于看到了张二群的妻子送晴晴过来。晴晴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正跟妈妈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容。
韩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赶紧躲到站台旁边的大树后面,屏住呼吸,看着晴晴和她妈妈道别,看着晴晴走上公交车。
她跟着人群挤上了车,目光死死地盯着晴晴的背影,找了一个和晴晴同一排、只隔着过道的座位坐下。她能看到晴晴的头,能闻到晴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那是和程程身上一样的味道,让她的心里一阵刺痛。
公交车缓缓启动,穿过村子,驶上了公路。车里的乘客不多,有人靠着窗户打盹,有人低声聊着天,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韩浪的手一直放在腿上的茶杯上,手心全是汗,把茶杯的外壁都浸湿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道口停下,车门打开,有乘客上下车,车里顿时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