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清同志,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你暂时先免去派出所所长职务,调到县公安局法制科工作。”不久后,局领导找他谈话,语气沉重地说,“这只是暂时的,等案件水落石出,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说法。”
张洪清没有反驳,他知道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为了案件侦查的顺利进行。可当他收拾东西离开头道营子乡派出所时,心里的委屈和痛苦,比失去妻儿还要沉重。他曾经是这里的所长,是百姓信赖的保护神,如今却成了杀害自己妻儿的嫌疑人。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来自外界的流言蜚语。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昌县的大街小巷。有人说“没想到张洪清是这种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却杀妻灭子,真是丧尽天良!”有人说“肯定是他外面有人了,想跟老婆离婚,老婆不同意,就下了毒手。”还有人说“他当警察的时候就心狠手辣,杀几个人算什么?”
那些曾经热情跟他打招呼的乡亲,如今看到他就远远躲开,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恐惧;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事,虽然相信他的为人,却也因为案件的敏感,不敢和他走得太近。张洪清成了孤家寡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异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搬进了县公安局的单身宿舍,那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每天下班回到宿舍,他都觉得空荡荡的,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声,眼前仿佛还能看到妻子忙碌的身影。他不敢回那个曾经充满温馨的家,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妻儿的气息,也残留着刺眼的血迹。
有一次,他忍不住回了趟家,推开房门,一股尘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客厅的地面上,血迹虽然已经清理干净,却留下了深色的印记;女儿的布娃娃掉在墙角,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儿子的玩具枪放在桌子上,枪口对着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张洪清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绝望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活得太窝囊了,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儿,还被人当成凶手,受尽了委屈和白眼。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天下午,张洪清从家里找出一瓶农药,那是凤芝生前用来除害虫的。他拎着农药瓶,恍恍惚惚地走出家门,沿着土路,一步步走向村子外的山坡。
那里,埋葬着他的妻子和孩子。
山坡上的草已经泛黄,三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烧过的纸钱。张洪清在坟前坐下,把农药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一边往坟前倒,一边哽咽着说“凤芝,艳艳,磊磊,爸爸对不起你们……爸爸没本事,抓不到凶手,还被人冤枉……爸爸来陪你们了……”
白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辛辣的味道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拿起农药瓶,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他闭上眼睛,仰起头,正要把农药灌进嘴里,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张洪清!你混蛋!”大哥张洪明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你要是敢死,我就没你这个弟弟!”
张洪清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大哥满脸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大哥……”他喃喃地说。
“我从你出门就跟着你了!”张洪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农药瓶,狠狠摔在地上,农药洒在泥土里,冒出一阵白烟。“你老婆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你不想着报仇,反而要自杀,你对得起凤芝,对得起两个孩子吗?”
“我报不了仇……我被人冤枉……我活得太苦了……”张洪清的声音带着哭腔。
“苦?谁不苦?”张洪明用力捶了他一拳,“凤芝死的时候才3o岁,艳艳才1o岁,磊磊才8岁,他们比你更苦!你是个警察,是个男人,就该挺起腰杆,把凶手揪出来,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要是死了,凶手就逍遥法外了,你老婆孩子在九泉之下都不会瞑目的!”
大哥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浑浑噩噩的张洪清。他看着眼前的三座新坟,想起了妻子临终前痛苦的神情,想起了孩子们沾满血污的脸蛋,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决心,在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坚硬的泥土上,渗出血迹。“凤芝,艳艳,磊磊,我誓,不抓住凶手,我张洪清誓不为人!”
从那天起,张洪清像变了一个人。曾经开朗爱笑的他,变得沉默寡言,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曾经风风火火的他,变得沉稳内敛,每一个眼神都透着坚定。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追查凶手的事情上。
就在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专案组那边传来了一个重要线索。一名村民反映,在案当天下午,曾经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村子里打听张洪清家的住址。“那个男的二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左右,稍微有点胖,圆方脸,小三角眼,上身穿白衬衣,下身穿灰色长裤,看着像个农村青年。”村民回忆说。
这个线索让专案组兴奋不已。他们立刻请来上海市公安局着名的模拟画像专家张欣,根据村民的描述,绘制了嫌疑人的模拟画像。张欣是中国刑侦领域的“神笔”,曾经凭借目击者的描述,成功绘制出数百名嫌疑人的画像,为案件侦破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一次,他仔细询问了村民关于嫌疑人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五官的比例、神态、穿着打扮,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终于完成了画像。
当张洪清拿到那张模拟画像时,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画像上的人,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狠戾,让他心里莫名地一紧。“不管你是谁,我一定能找到你!”他紧紧攥着画像,心里默念着。
从那天起,只要一有时间,张洪清就换上一身便服,把模拟画像揣在怀里,骑着自己的摩托车,穿梭在建昌县的各个乡镇。他没有执法权,不能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地调查,只能以普通村民的身份,走村串户,跟老百姓聊天,趁机拿出画像询问“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春天,他顶着风沙,在田埂上跟种地的农民打听;夏天,他冒着酷暑,在集市上跟摆摊的商贩闲聊;秋天,他踏着落叶,在山村的小路上跟放羊的老人攀谈;冬天,他迎着寒风,在车站的候车室里跟旅客询问。他的摩托车后座上,总是带着干粮和水壶,饿了就啃几口干馒头,渴了就喝几口凉水,累了就靠在路边的大树上歇一会儿。
有一次,他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打听线索,不小心摔下了山坡,腿被石头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村民看到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问“你找这个人干啥啊?这么拼命。”他只是笑了笑,说“他欠我家一条人命,我得找他要回来。”
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足迹踏遍了建昌县的12个乡镇、1oo多个村庄,行程过了3万公里。摩托车骑坏了两辆,鞋子磨破了十几双,可那个画像上的人,却像人间蒸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洪清,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法制科的同事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庞,忍不住劝他,“专案组还在查,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了。”
张洪清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专案组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只盯着这一个案子,自己的妻儿,只能靠自己来守护。他决定扩大调查范围,除了那个陌生男子,还要重新排查当初自己列出的14o多名重点人员。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本县,但分布得很分散,而且很多人对他心存戒备,根本不配合调查。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乔装打扮,有的时候装作收购农产品的商贩,有的时候装作外出打工的农民,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的情况。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于是想到了小舅子张凤军。张凤军是张凤芝的亲弟弟,按理说,他应该比谁都希望抓住凶手。那天晚上下班以后,张洪清特意去县城的供销社买了两瓶好酒和一斤猪头肉,骑着摩托车赶到了小舅子家。
张凤军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来干啥?”
“凤军,我想跟你聊聊。”张洪清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姐和孩子死得冤,我想请你帮我一起找凶手。”
没想到,他的话刚说完,张凤军就勃然大怒,抓起桌子上的酒和肉,狠狠扔到了院子里。“张洪清,你别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他指着张洪清的鼻子,骂道,“谁是凶手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外面都在说,是你杀了我姐和我外甥外甥女!”
“凤军,你怎么能这么说?”张洪清急得满脸通红,“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老婆孩子?你姐和我感情那么好,孩子们那么可爱……”
“感情好?感情好你会让她死得这么惨?”张凤军的眼睛红了,“要不是你当警察,要不是你得罪那么多人,我姐和孩子们能出事吗?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了他们!”
“我当警察是为了保护老百姓,我没错!”张洪清激动地说,“现在凶手还没抓到,我们应该一起努力,而不是互相猜忌!”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张凤军冷冷地说,“你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张洪清看着小舅子决绝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小舅子是因为悲伤过度,才把怨气都撒在了自己身上。他默默地捡起院子里的酒和肉,转身走出了小舅子家。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更让他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工资问题。他是合同制民警,调到县公安局法制科后,由于没有正式编制,县公安局不负责放他的工资。他在法制科工作了三年,一分钱的报酬都没领到。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了,为了筹集追凶的经费,他一咬牙,把家里的砖瓦房和所有家具都变卖了,一共卖了1万多块钱。
这笔钱,成了他追凶的全部资金。他用这笔钱,在附近的各个村子里找了十几个可靠的村民,让他们帮自己打探消息。每当有人提供一个有用的线索,他就给几十块钱的奖励;如果线索能直接指向嫌疑人,他就给一二百块。在那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已经是很大的一笔开销了。
1995年,转机终于来了——张洪清通过了转正考试,正式转为一名人民警察,终于能领到工资了。每个月七八百块钱的工资,他一分都不敢乱花,一半交给后来的妻子当生活费,另一半全部用来作为追凶的经费。可这点钱,对于庞大的开支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为了弥补经费的不足,张洪清一到周末和节假日,就换上一身旧衣服,到附近的车站、码头、工厂去打工。他干过最苦最累的活,当过装卸工、搬运工、泥瓦匠,只要能挣钱,不管多脏多累的活他都愿意干。
有一回,县城的火车站来了一车皮大米,急需装卸工。当时是周末,大部分装卸工都回家休息了,老板急得团团转,开出了比平时高一倍的工钱。张洪清看到招工启事,立刻就报了名。大米的麻包每个都有一百多斤重,他扛在肩上,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火车和仓库之间,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衣服,脸上、身上全是灰尘。
从下午一直干到深夜,麻包终于快卸完了。就在他扛着最后一个麻包走向仓库时,突然觉得双腿一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麻包重重地砸在旁边的地上。老板吓坏了,赶紧把他送到医院急诊室抢救。
第二天早上,张洪清醒来时,现同事们都守在病床前。老板也来了,看到他身上的警服,才知道这个拼命干活的小工,竟然是一名警察。“张警官,我真是对不住你,不知道你是……”老板满脸愧疚地说。张洪清只是笑了笑,说“没事,我就是想多挣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