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话说得漂亮,引经据典,可在这荒凉的边关,听着总有些书斋里的迂腐气。
康熙对胤祉,并没有那么宠爱。
只是胤祉酷爱文学,因此康熙命其带领文人着书。
至于出征,他似乎是有点不想来,但康熙点名了,他又不得不来。
八阿哥胤禩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声音也如春风拂面
“三哥所言有理。不过儿臣以为,成祖北征,固然是‘伐兵’,可也打出了大明百年北疆的太平。皇阿玛此番,是‘伐谋’‘伐兵’兼而有之。先有南苑阅兵之威,后有分化招抚之谋,如今亲提大军,以堂堂之阵,行王道之师。此乃帝王正道,非前朝可比。”
这老八胤禩,出身虽然低微,可能说会道,见谁都乐呵呵的。
从小,康熙就把他带到身边,甚至还让大阿哥天天带他玩。
胤禩是谁也不得罪,,既捧了康熙,也暗合了明珠“王道”的路子,还隐隐点出此战的政治意义——不仅是打仗,更是“正名”,是确立大清对蒙古无可争议的宗主权。
康熙不置可否,这老八的口才,康熙也服气了,于是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四阿哥胤禛。
胤禛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落在关外那片苍茫的草地上,像是在观察地形,又像在思忖什么。
听到皇阿玛问,他才收回目光,缓缓道“儿臣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儿臣只知道,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成祖走过,他胜了。英宗走过,他败过,那是他的路。皇阿玛今日走,是咱们大清的路。路一样,走的人不同,走法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
康熙微微点头,胤禛说的话,可能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胤禛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成祖出关时,想的是‘灭此朝食’。皇阿玛出关,儿臣以为,想的不仅是灭噶尔丹,更是要收蒙古之心,定北疆之局。所以,这路怎么走,走到哪,打到什么地步,都得围着这个‘心’字来。”
这番话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华丽辞藻,却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尖锐。
说到了康熙的心里,他此战的终极目标,真的是剿灭噶尔丹吗?
若噶尔丹投降,又会杀他吗?
胤禛说完,索额图和明珠,都看向了他。
“说得好。”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但很快隐去,又看向跟在胤禛马后、那个一脸跃跃欲试的半大少年,“老十三,你呢?”
十三阿哥胤祥今年才十二岁,但自幼好武,这次是软磨硬泡才被康熙带上。
因为老九老十、甚至是十二胤陶都想来,被康熙给拒绝了。
但胤祥软磨硬泡,康熙把他给带来了。
胤祥骑着一匹特意为他挑选的小红马,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皇阿玛!管他成祖败祖,咱们打咱们的!噶尔丹敢犯边,咱们就打到他老家去!这条路,他能走,咱们更能走!不仅要走,还要走得比他更远,打得更漂亮!儿就是岁数小了点,要么儿也带兵去剿他个天翻地覆。”
童言稚语,却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冲散了刚才那些弯弯绕绕的议论。
几个将领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康熙也笑了,拍拍胤祥的头“有胆气!路,朕带你走。仗,朕教你怎么打。”
他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那石碑,仿佛透过二百多年的光阴,与那位同样从此门出塞、意图建立不世功业的永乐皇帝,有了刹那的交汇。
然后,他猛地一勒缰绳,“追风”人立而起,出一声长嘶。
康熙拔剑,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剑尖直指关门之外,那片被无数英雄鲜血和野心浸透的苍茫大地。
“出关——!”
一声令下,关门洞开,天光涌入。
康熙一马当先,冲向关外。
身后,三万铁骑如开闸洪水,滚滚而出,马蹄声震得独石口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路,是旧路。
人,是新人。
仗,是新仗。
这大清的龙旗,就要沿着这条古老的、染血的北伐之路,一路向北,去会一会那个盘踞在克鲁伦河畔、同样做着大汗梦的枭雄。
胤禛望着康熙的背影,何其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