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耳边先飘来小智宝细碎的嘟囔。没片刻功夫,兄弟俩揉着惺忪睡眼扒开房门,脚步轻轻蹭过客厅地面,生怕惊扰屋里其他人。
今日不用奔波走远亲,家中客厅反倒透着松弛闲散的年味。奶奶一早就坐在桌边和面擀皮,打算包荠菜猪肉水饺;少文守在隔壁灶台添柴烧水,少奇主动揽下择菜的活儿,指尖捋着鲜嫩青菜,时不时回头逗一逗在客厅追逐打闹的两个孩子。
我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昨日孩子们亲手剪的红纸小花,纸边虽粗糙,却藏着实打实的童真心意。睿睿搬来小板凳挨在我身侧,认认真真清点昨天收下的红包,一张张抚平叠齐,分门别类码放妥当;小智宝耐不住这般细致活儿,攥着昨日没放完的小鞭炮,拽着小叔的衣角,一遍遍软磨硬泡,央求去门前空地再放一会儿。
少奇抵不过他的央求,揣上一小把炮竹,牵着两个孩子一同出门。门外空气清冽,石阶覆着一层薄薄白霜,几声鞭炮脆响炸开,混着兄弟俩清亮的笑喊声,悠悠飘进屋里。我倚着客厅门框静静听着,心底记挂一件事:昨日我和两位姐姐约好,初三一同去弟弟家陪他。今日初二只需安心等候上门拜年的客人,可一想到弟弟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底还是悄悄漫上一层牵挂。
不多时水饺出锅,皮薄馅足,蘸上醋蒜鲜香入味。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餐桌闲话,奶奶一边把干果蜜饯摆上茶几,一边同我们念叨,今日孩子们的姑姑会带着姑父、两位表哥回来拜年,嘱咐少文等会儿提前去村口等候接应。我转身翻出早前备好的年货,原本备了两副大红春联留着备用,指尖刚触到红纸,忽然猛然回过神——去年老爸离世,弟弟家中尚在新孝,不宜张贴春联福字。我连忙将春联放回柜子深处,只挑了几幅素雅轻薄的窗花收好,打算明天带去弟弟家,淡红纹样不冲撞守孝的规矩,也能为冷清的屋子添几分柔和年味。
晌午日头暖融融的,暖阳透过窗纱铺满整间客厅。少文骑摩托赶往镇上,采买新鲜瓜果点心,预备招待姑姑一家;少奇陪着两个孩子在客厅地板玩雪,南方冬日积不起厚雪,只扫了门外一点碎雪捏成小小的雪团。小智宝捧在手里颠来颠去,一不小心失手摔落在地,雪沫四散开来,他半点不哭闹,反倒笑得前仰后合。
我趁这空闲整理随身包裹,把孩子们攒下的糖果、分装妥当的点心分袋收好,又将素色窗花仔细叠起放进包里。指尖抚过轻薄红纸,恍惚忆起往年大年初二,老爸总会早早守在大门口等候归家的儿女,堂屋四处红火热闹,如今却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人,喉间不由得一阵堵,酸涩翻涌。
睿睿瞧出我神色落寞,立刻停下嬉闹跑到我身边,小手轻轻扯住我的衣袖轻声安慰:“妈妈别难过,等下姑姑和表哥就要来家里,我们会热热闹闹的。”小智宝也紧跟着凑过来,把怀里的小灯笼塞进我掌心:“灯笼亮闪闪的,等会儿拿给表哥一起玩!”
两个温热的小身子依偎在我身侧,软糯的童言一点点抚平心底翻涌的酸楚。我弯腰将他们搂进怀里,轻声应下,心底暗自宽慰:亲人相伴相聚,便是最好的温柔慰藉。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车辆停靠的声响,少文快步出门迎接,是孩子们的姑姑、姑父带着两位表哥到了。两位表哥都二十出头,早已工作能自己挣钱,一行人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盒踏进家门,刚走进客厅,满室欢声笑语瞬间漫开。姑姑一进门便先拉住我寒暄,细细打量我的气色,又弯腰揉了揉睿睿和小智宝的头顶;姑父则站在一旁,同少文、少奇闲谈这一年的生计近况。
两位表哥一看见两个孩子,当即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礼物,一套精美绘本递给睿睿,一盏光卡通小提灯送给小智宝,都是他们自己赚钱特意挑选的。除此之外,还各自拿出一个厚实红包塞给兄弟俩,笑着说红包是自己上班挣的心意,不用长辈补贴。睿睿和小智宝一手抱着礼物,一手攥着鼓鼓的红包,欢喜得蹦跳不停,立刻跑到我跟前,把红包递到我手上,叽叽喳喳跟我说红包摸起来厚厚的,沉甸甸全是表哥的心意。
我伸手摩挲着红包厚实的边角,正细细听孩子们说笑,指尖无意间碰到姑姑带来礼盒的外包装,熟悉的糕点味道漫上来——这是老爸生前最钟爱的点心。指尖顿住,心口骤然一空,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姑姑一眼察觉我的异样,连忙岔开话题,拉着我说起镇上新鲜琐事,转移我的思绪。睿睿和小智宝敏锐察觉到我情绪低落,一左一右紧紧贴住我的胳膊,软乎乎靠着我,细碎的安抚慢慢冲淡我突如其来的难过。
奶奶忙不迭端上瓜子、蜜饯与热茶,招呼姑姑一家人落座,一大家人挤在客厅沙上,闲话村里日常,追忆往年过年的趣事。闲谈间隙,手机铃声轻轻响起,是两位姐姐来语音,和我互通明日初三的行程,还说她们各自都备了不少吃食礼品带去弟弟家,人多凑在一起,屋里才能热闹起来,不会让他独自冷清。
闲谈时我同姑姑说起,我和两位姐姐已经约好明天初三,一同去看望弟弟,多陪陪独自过年的他。姑姑连连点头:“挺好的,挺好的,兄弟姐妹凑在一起回去,热闹有人气,他心里也能舒坦些。”两个孩子抱着绘本灯笼凑过来,认真跟我说,明天要把表哥送的礼物一并带去小舅家,陪着小舅看书、玩灯笼,让小舅不再孤单。
少奇主动清点起家中存下的食材,笑着揽下掌勺的活儿,打算备一桌丰盛午饭招待来客;少文在一旁搭手清洗姑姑带来的鸡鸭生鲜,厨房锅碗碰撞作响,浓郁的烟火气层层漫开。
正午的午饭摆满整张客厅长桌,荤素菜肴满满当当。姑姑不停给孩子们夹爱吃的菜,姑父同少文、少奇举杯闲谈,几个孩童凑在一桌,边吃边叽叽喳喳分享初一放鞭炮、剪窗花,还有收到新礼物、厚红包的开心事,满屋温情融融。
酒足饭饱歇了片刻,两位二十多岁的表哥陪着睿睿、小智宝把玩新得的绘本与小提灯,闲来无事,少奇翻出多余的素色红纸,手把手教两个小家伙剪小花,一地散落的碎纸片,衬得家中烟火气愈生动。家里几位女眷围坐一处闲话家常,说起明日要去陪伴弟弟,几人都满心期盼,想多陪他坐一坐,冲淡家中独处的冷清。午后空闲,全家一同动手收拾明天带去弟弟家的伴手礼:奶奶分装亲手做的糕饼,少文备好新鲜水果,少奇打包卤味熟食,姑姑让两位表哥拿出他们提前购置的零食,我将素雅窗花、孩子们攒下的糖果整齐装进布袋,大包小包装满一整筐,每一样都是众人的心意。
稍作歇息后,姑姑提议午后一同登门拜访姑太,串门拜年。去奶奶当即应下,简单收拾糕点果品当作伴手礼,一行人热热闹闹结伴出门。路上石阶覆着薄霜,路面湿滑,奶奶刻意走在我身侧,悄悄攥住我的手柔声宽慰:“放宽心,你父亲人善,一定在天上看着咱们一家团圆;弟弟那边也不用太过忧心,兄弟姐妹互相帮扶,往后日子总会慢慢安稳舒心。”
一路步行片刻便到了姑太家中,老人家早早就守在门口等候,看见满满一屋子晚辈,脸上笑开了花。姑太家客厅收拾得干净暖和,端出自制糕饼与炒茶招待我们,拉着我、姑姑和奶奶絮絮唠着家常,细细问询各家大小琐事。
睿睿和小智宝格外大方,主动拿出表哥送的绘本、光小灯笼递到姑太眼前,还举着灯笼凑到老人家手边,暖黄的光柔和地映着姑太的眉眼。姑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两个孩子懂事贴心。几个小辈围在一旁摆弄灯笼、翻看绘本、交换糖果,吵吵嚷嚷格外鲜活。姑太望着满屋子蹦跳的孩子,连连感慨,有小辈相伴才算真正有年味儿;又轻声宽慰我,知晓我一边挂念逝去的父亲,一边放心不下孤身一人的弟弟,劝我放宽心绪,不必时时郁结于心。
我们陪着姑太闲谈许久,聊邻里琐事、田间庄稼,也说起来年各家的盘算,暖意将周身裹得严实。待到日头偏西,不便长久叨扰,众人起身同姑太道别,老人家还不忘往每个孩子衣兜塞满糖果,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走远。路上霜路湿滑,两位表哥一左一右牵着睿睿与小智宝,牢牢护住两个孩子,生怕脚下打滑摔跤,一路上不停和孩子说笑打趣,一路欢声笑语相伴回家。
到家时天色尚未暗沉,少了客人,客厅恢复几分清静。姑姑一家带着表哥告辞离去,屋内只剩咱们自家人。少奇动手整理好下午串门带回的礼品,奶奶转身进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饭。
晚饭过后一家人稍作闲聊,困意渐渐涌上来,少奇回屋歇息,奶奶年纪大了早早安睡,少文带着两个孩子洗漱完毕,兄弟俩玩闹一日,沾着床便沉沉睡去,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剩窗外隐约零星爆竹声。
我独自坐在床边,轻手轻脚摸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和云阳的对话框,指尖打字同他闲话今日家常,随口问起他今日可有走亲访友拜年。没过片刻便收到他的回复,说今日不曾出门拜访亲友,打算明日再去各家走动。隔着屏幕,一来一回说着两地各自的年景,哪怕相隔千里,心里也多了一份安稳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