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在屋里着急踱起步来。
来回踱了两趟,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向了那扇高悬于顶的板棂窗。
*
两刻钟后,沈书月手脚并用着爬出高窗,朝外跳了下去。
她这商贾出身,在官宦子弟云集的书院向来不受重视待见,当年被忘在思过室里,她记得自己也是这么爬出去的。
这思过室的窗并未当真封死,用些技巧不难打开。
就是她这技艺的确生疏了些,捣鼓了许久不说,这一下没跳稳跌进草丛,爬起来后,身上原本白净的襕衫已是泥星点点。
见天已擦黑,不知裴光霁还在不在书院,沈书月匆忙掸了掸学袍便快步朝讲堂赶去。
赶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地方,却见讲堂门窗皆闭,烛火尽灭,里头早已空无一人。
知道她在思过室未出,竟然真就这么走了。
老师和同窗都将她忘了就算了,他也忘了!
说好的心心两相印呢?
沈书月跺了下脚,跺下一片挂在发髻上的枯叶,更来气了。
在原地郁塞了一会儿,她垂着头朝书院山门走去,一路气闷地踢着一颗小石子。
一记记越踢越重,最后一个使劲,石子一下蹦出老远。
沈书月随之一抬头,这一眼,忽见前方对开的乌漆大门外站着一个人。
山门前青石板阶上,那人一手负背一手虚握于前,身若修竹,端立于檐灯下,发间缨带在风中轻轻飘动,人却静得萧索。
沈书月脚步一顿,登时目露惊喜:“裴……”
方才在讲堂太过激越,没多想便直呼了裴光霁大名,但在书院这样到底有些粗鲁,她改口唤他表字:“裴亦之?”
裴光霁闻声回身,朝她看了过来。
沈书月亮了亮眼睛,小跑到裴光霁跟前:“你是在等我吗?”
跟前人薄而窄的眼皮低垂下来,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但沈书月已从他的默认里得到答案,带着几分好奇笑盈盈问:“等我做什么?”
裴光霁却忽而后退一步,颔首朝她一揖,面容清肃道:“不知沈郎君从何处听说了什么,又或误解了什么,裴某并不知沈郎君有一长姐,更遑论对令姐有悦慕之意,今日那般戏言,还请沈郎君往后勿再提起。”
沈书月脸上笑容僵住。
在这儿吹着冷风等她半天,竟是为了向她解释这个?
看他如此严肃认真,好像一点不想沾惹麻烦的样子,似乎确实还不知道沈思舟有个姐姐,也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
所以,这时候的裴光霁还不喜欢她?
沈书月心情复杂地看了看此刻的眼前人,暗恨来早了。
原以为即便不提看相师傅的判言,就冲裴光霁千里求亲之举,他也不可能是和她分别多年后突然喜欢上她,定是在书院时早就对她有意。
但眼下细一回想,当年她在裴光霁面前暴露女儿身,确实是很晚的事了。
那是裴光霁进京赴考的前夜,书院同窗们设宴为他践行,席上觥筹交错,她想到经此一别,或与心上人再无相见之期,一时伤感便多喝了几盏。
宴毕与裴光霁同路回府,她酒劲上头,拽着他衣袖撒起酒疯,说有个秘密要告诉他,大呼自己其实是个姑娘,非要他临行前看一眼她穿女装的样子,当着他面又是拆了发髻,又是擦了脸上的男儿妆,又是冲进衣肆披上仙娥裙转圈圈……
想到这里,沈书月尴尬得一哆嗦,突然觉得来早了也好,这种丢脸的事,这新的一辈子都免了吧!
这次,她要体体面面等着裴光霁喜欢上她。
一刹过后,沈书月主意已定,记起眼前人刚刚那句“并不知沈郎君有一长姐”,她煞有介事地接了下去:“那你现下知道了。”
裴光霁微微一顿,似在回想自己方才难道未曾把话言明:“什么?”
“我是说,”沈书月将垂落在肩前的发带潇洒往后一撩,“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
裴光霁轻眨了下眼,鸦黑的睫在眼下投落一道淡淡的弧影,眼中微露的疑色像是在问,所以呢。
“所以……”沈书月双手背去身后,笑吟吟朝前一探身,“你想不想见见她?”
深秋的凉风好似安静了一刹。
一刹过后,眼前人带着几分语塞之意,薄唇轻抿着,冷淡道出两个字:“不想。”《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