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世明翻阅这些简历,呵笑一声,随口问道:“这么多从美国回来的科学家?这帮人能力这么强,怎么着也混到发达国家的中产了吧,怎么突然一窝蜂都回来了?”
HR向他汇报:“现在国际局势紧张,大概是听到风声的科学家出逃了”
甄世明向来敏锐,抬起眼皮问:“什么风声?”
“听一个刚回国的科学家说,那边现在正部署行动,好像是关于华裔科学家的,尤其是和中国来往密切的,拿着美国人的钱,为中国提供技术支持,总有一天是要被清算的”
“可能是类似于1882年《排华法案》那样的政策,只不过当年对待劳工是禁止入境,如今对待科学家…也许禁止出境?嗅觉敏锐的聪明人都回来了,一旦政策真正出台,可能想回都回不来。”
他不懂学术,却很懂政治。
一旦开始清算,必有冤假错案。
签字笔在他手里转了又转,他忽然烦躁,再也无法认真把简历看下去,这件偶然得知的事情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
那时候他过着平静正常的生活,早已习惯没有方楷莹在身边的日子,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往左边翻身想的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要自由,她都不管我不管孩子,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往右边翻身想的是:这个笨蛋肯定还不知道这回事,就算知道了也不懂明哲保身,大概还会幻想和流氓讲道理…这个笨蛋!
他翻来覆去的动作吵到身边睡觉芯芯,孩子在睡梦中用小手推他一下,半梦半醒的小奶音含含糊糊:“爸爸,你不要在床上转圈了。”
他轻轻拍打孩子的后背重新哄睡,芯芯睡着后,他蹑手蹑脚下床,半夜拨了几通电话,要了解这行动的前因后果。
甄世明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不出几日,他的办公桌上就放了全英文的涉密文件。他仔细研究,凭借着多年的政治敏感性发现其中端倪,虽然当时还没有具体名单,但他已然预料到事情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晚上更睡不着了。
但他依然纠结,依然接连失眠,直到手中拿到还未审批通过的名单,上面赫然出现方楷莹的名字,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那天他彻底慌了神,不分时间不讲礼貌地在半夜拨打无数通电话,几乎动用自己所有的人脉,并在凌晨四点披着浓重夜色出门,直奔军区疗养院,在爷爷房门外双膝下跪。
而千万公里之外的方楷莹毫不知情,刚吃过午饭,孤独地走在返回实验室的路上。
—
这场跨国的“营救”行动从远征公司接触玛丽杨教授开始,到甄家推动人才归国计划落实结束。
期间甄世明三次联系玛丽杨教授。
一次说明来意。他坦诚告知与方楷莹的关系,教授沉默片刻后,说她知道方楷莹生过两个孩子,想替方楷莹问问这两个孩子好不好,因为她看得出来方楷莹很想念孩子。
这倒让甄世明很触动,他原本以为方楷莹出国后会极力隐瞒过往,也根本不幻想方楷莹会在别人面前提及他。
玛丽教授说:“我们有时会在我家里吃饭,再喝一点酒,她酒量不好,微醺之后经常会提起孩子,还有她在中国的恋爱故事。”
“她怎么说我?”
“……说你的病情不容忽视。”
甄世明:“……”
一次郑重提醒。他说那边已经开始正式行动,科学家们的实验室陆续出现基金撤退的情况,希望玛丽杨教授早做打算,如果愿意相信他,相信甄家的力量…
“不用了,这件事我有考量。我的研究正处于关键阶段,不可能离开实验室,如果基金撤退我会自己想办法,而且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亲人和朋友都在这边。”
“我知道你想让方楷莹回国,如果真有更好的机遇,我想她也愿意回国,毕竟有孩子…”
甄世明在电话中沉默良久,“她大概非常恨我,如果我说让她回国,会起到反效果,所以我才频繁地联系您,而且您也知道她是个很倔的人,您不走她一定也不会走…”
玛丽教授叹息一声,说:“我会让她走。”
最后一次通话时,方楷莹已经坐上回国的飞机,甄世明在表达感谢的同时再次提出帮助玛丽教授回国,但她依然拒绝。
甄世明焦急万分,再三游说:“这个行动计划不是您想得那么简单,政治斗争下,科学家也会沦为牺牲品,名单里已经有一位科学家被捏造的罪名判刑,我现在是为您的人身安全担忧……”
“甄先生,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不知道局势危险,但实验室是我一手建立的,我这一生都没有孩子,我的实验室、我的成果、还有我的学生,我把他们都当做我的孩子。”
玛丽教授的声音沧桑且疲惫,但语气始终坚定:“我愿意保护方楷莹,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我也愿意与我的实验室共存亡,假如灾难真的发生时,您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吗?”
甄世明沉默无言。
“楷莹是我最骄傲的学生,我们之间感情深厚,所以如果之后有不好的消息传回国内,请你劝解宽慰她,让她不要冲动行事”
最后一通电话就此挂断,甄世明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远远望着窗外的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方楷莹走出机舱,身上穿简单的t恤牛仔裤,外披一件朴素的墨绿色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淡又疏离。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脚下又是同一片安宁的土地。
她茫茫然看着周遭环境,这几年京市发展迅速,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从走出机舱就能强烈感受的,她有些不太适应,企图在这陌生中寻找一丝熟悉。
坐上摆渡车,汪先生挽住她的手,发现她看着候机厅的落地玻璃走神,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
只是
站在窗前的那抹身影,挺熟悉的。
方楷莹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背一片湿印,旁边递过一张纸巾,她攥进手里擦干眼泪,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你这个人,思路一向很怪,我不能确定你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我当时出现在你面前和你说这里很危险,要带你走,你会和我走吗?”
方楷莹垂下眼眸,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