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楷莹感觉热热的微风吹动发梢,余光看到挺立的鼻梁和长密的眼睫,才知道那是他的呼吸。忽然手抖了下,怎么也按不下删除键。
甄世明发现屏幕不动,细手指却在抖,皱眉扭脸,呼吸轻轻吹过她的唇角,女孩的喉咙动了一下,锁骨中心就陷进去,如同一个漂亮的漩涡。
两个呼吸轻轻交缠。
两个年轻的人一起脸红。
他定看着她,方楷莹先避开身子躲远肩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脏跳动得太快,难受。
很多年之后,方楷莹依然能回想起这个午后,她把生平第一次心动,误认为太热的夏天。
这个夏天却一直存在记忆里,后来天渐凉,风渐冷,窗外的蝉鸣声渐远,耳边只剩手臂蹭在羽绒被的嘶嘶声响。
甄世明依然紧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想着也许应该出去打给医生询问,起身要走,他却把手拉得更紧。
“别走。”三十岁的甄世明在病梦中喃语,拖着病哑的声线,“别走好吗?”
一时不知道在向五年前的方楷莹请求,还是向现在的方楷莹请求,她只觉得心像是熟烂的桃子,一摁一个凹陷。
甄世明无力,手缓缓下坠,摸到比手更冰凉的订婚戒指,那圆形戒圈的棱角反复刮磨皮肤,让他觉得有点儿痛。
最后他闭上眼睛,缓缓放手,翻身背对着方楷莹,偷偷流出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滚进枕头。
方楷莹走出房间,靠在门上恍惚。
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彼此纠缠这么多年,她有时觉得他很好,有时觉得他太坏了,有时喜欢他,有时又恨他,感情好的时候恨不能合葬,吵起架来又想将对方抛尸。
这么一个人,一举一动牵绊着她的情绪,也让她奉献出最丰富的感情,他可能并不合适共度余生,但却是她人生中独一份的。
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不能不管他。
方楷莹走出卧室,走到窗边,吹着冷风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她的博士同门,整个课题组里少数的华裔,方楷莹刚去时安妮正在寻找新室友,就此便一起住了几年,她记得安妮的男朋友是医生。
虽然这边是深夜,那边是清晨,但她回国后就和那边很少联系,这样突然拨一通电话过去,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莹莹,你好吗?”安妮转到视频模式,向方楷莹展示刚做过美黑的皮肤,一边刷牙一边抱怨:“你怎么回国像消失了似的?”
“好,”方楷莹简单回答,就直奔主题:“你男朋友在吗?我有些事情想咨询。”
安妮咬着牙刷,噘嘴不满道:“怎么回事啊你?一打电话就问我男朋友。”
“我…我这边有紧急情况。”
“可是他刚上完夜班。”
“哦,那、那就算了。”方楷莹想挂断电话,又不知道这通电话挂断该向谁求助,忽然变得犹犹豫豫。
“你等等!”安妮算是了解方楷莹,她们在一起住了三年,方楷莹求助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现在一定是不得已才求助于她。
她闯进卧室,跳在床上掀开被子,男朋友还裸露着健美的半身,安妮倒是很大方,直接把摄像头对准男人的胸肌。
方楷莹闭了闭眼。
“hey!baby!sayhello!”安妮笑着闹他。
“ugh,Imburntout——”大卫眼睛一睁,在手机屏幕里看到方楷莹愁眉苦脸的样子,瞬间清醒过来,拉上被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WTF?!”
他有点儿怕方楷莹。
方楷莹与安妮最开始做室友的时候,他就看方楷莹不顺眼,觉得这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性格有缺陷。不开口的时候你以为她只是清高,一开口说话能把你气个半死。
某个午后,他和安妮在卧室亲热,刚进入状态,方楷莹就在外面梆梆凿门。安妮想要穿好衣服出门道歉,他却恼火,抢先光着身子给方楷莹开门,想要吓吓这个不懂情趣的书呆子。
怎料一开门,她就举着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他,让人躲避不及。
方楷莹衣着整齐,戴方框眼睛,低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看着多么文静,她缓缓摘下耳塞,眼光上下扫过,脸不红心不跳。
“你叫。床的声音极其难听,像野猪的哼声,如果你再发出那样的声音,我发誓会用猎枪射杀你。”
大卫被这一番威胁震惊得说不出话,方楷莹也没理他,而是用中文向躲在门后的安妮喊:“你吃点儿好的吧!”
头发甩甩,大步走开。
世界也安静下来。
门背后,一对恋人看着彼此。
“baby,她最后一句说的什么?”大卫问。
“她、她问我是不是饿了。”安妮答。
“我的声音真的很难听吗?”
“呃,有进步的空间”
至此之后,大卫伤了自尊,也怕方楷莹,总觉得她的眼神像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患上了方楷莹PTSD,但安妮并没介怀,经这么一闹,她得到了真正的实惠——大卫开始有意改正叫声。
只是他现在看到方楷莹还有点儿应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