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爷爷醒得比我早。天还没亮就出去,去翻饭店后厨的垃圾桶,看看有没有昨晚剩下的饭菜。
等天亮了我醒来,他已经回来了,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盒凉了的米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有半根油条。
但那天他没有起来。
他蜷缩着,侧躺着,像平时睡觉那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还是那些褶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推了推他,说爷爷,爷爷,天亮了。他没有动。我又推了推,他还是没有动。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了摸他的胸口——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胸口也冰凉冰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暖和。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我就坐在旁边等他醒。我想他可能是太累了,想多睡一会儿。我不吵他,我就等着。等他醒了,就会像平时那样,眯着眼睛看我,说“丫头,饿了吧,爷爷给你找吃的”。
等了一天。
他没有醒。
等了两天。
他还是没有醒。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有一个人现了我们。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他路过桥底下,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了。他蹲下来,看了看老乞丐爷爷,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好几个人。他们穿着制服,抬着一个担架。
他们把老乞丐爷爷抬起来,放到担架上,盖上白布,然后抬上了一辆面包车。
我问他们要把爷爷送去哪儿。没有人回答我。一个年纪大点的叔叔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仅有的一块钱塞给我,说,去买个馒头吃吧。然后就走了。
面包车开走了。桥底下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着那一块钱,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后来我饿了,就去买了馒头。一个馒头五毛钱,我买了两个。我坐在桥底下,一个一个地吃。吃着吃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接着吃。
我不知道老乞丐爷爷被他们抬去了哪儿。可能是医院,可能是火葬场,可能是乱葬岗。我不知道。我也没处问。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继续住在桥底下,继续翻垃圾桶找吃的。
那时候我才现,以前我以为很难的日子,其实都是老乞丐爷爷帮我挡着的。他会告诉我哪条街的垃圾桶能翻出好东西,哪家饭店的后厨几点倒剩菜,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能让我进去捡瓶子。他就像一张地图,把整个奉市都装在心里,哪儿有吃的,哪儿能睡觉,哪儿安全,哪儿危险,他都知道。
他走了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哪条街的垃圾桶有人抢,去了被几个大孩子打了一顿。我不知道哪家饭店的剩菜是倒给喂狗的,差点被一条大狼狗咬到。我不知道哪个小区的保安会赶人,刚进去就被拎着后脖领子扔出来。
我饿过三天。真的三天没吃东西。第一天还能忍,第二天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第三天眼前黑,走两步就得蹲下歇一会儿。后来我在一个垃圾堆里翻到半个霉的馒头,把霉斑抠掉,就着自来水吃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虽然它霉了,虽然它有一股馊味,但它让我活下来了。
我学会了自己找吃的。学会看饭店后厨的灯光,亮着说明还在营业,等熄灯了再去翻。学会看垃圾桶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说明没人翻过,翻得乱七八糟的就别去了。学会看那些流浪猫,它们往哪儿跑,哪儿就可能有吃的。
我学会了在哪儿睡觉不会被赶。天桥底下不行,会被其他流浪汉赶走。银行门口不行,会被保安赶走。地下通道不行,会被巡夜的赶走。公园的假山后面可以,但要等公园关门了再进去,天亮之前就得走。烂尾楼里可以,但要选没有其他流浪汉的楼层,不然会被打。
我学会了怎么防身。口袋里装一块石头,遇到坏人就砸。不砸脑袋,砸腿,砸完就跑。晚上睡觉找有灯的地方,坏人怕光。看见有人喝醉了绕着走,喝醉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学会了,真的学会了。但我不想学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老乞丐爷爷。想起他教我认字,想起他把软乎的馒头给我,想起他用破棉袄裹着我。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继续翻垃圾桶,继续找吃的,继续活着。
因为他说过,丫头要好好活着。
——
后来我遇到了饺子。
那是在一个垃圾站旁边。奉市东边有个垃圾中转站,每天早上会有垃圾车来运垃圾,前一天晚上的垃圾都堆在那儿。我有时候会去那儿翻,因为垃圾多,总能翻出点东西。
那天我去的时候,看见一只小狗趴在纸箱子里。
那是一个装水果的纸箱子,已经压扁了一半,上面印着几个字,我不认识。小狗就趴在箱子角上,缩成一团,小得可怜。我走近了看,现它后腿上有一道伤口,已经化脓了,红红的,黄黄的,看着就疼。
它看见我,想叫,但叫不出声,只是喉咙里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在求我。
我那天刚好捡了半个馒头。我蹲下来,掰了一小块递给它。它闻了闻,吃了。我又掰了一小块,它又吃了。我把剩下的馒头全给它了,它全吃了。吃完之后,它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它从箱子里爬出来了,正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它太小了,腿又伤着,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又爬起来,继续跟。
我说,你别跟着我,我自己都养不活。
它不听。我走慢点,它就跟近点;我走快点,它就小跑着追。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坐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看我。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尾巴还是轻轻地摇。
我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又没钱给你买吃的。
它还是跟着。
我就让它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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