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前,暮色苍茫如血。
孙熙盘坐在金殿门外的石阶上,膝间横着一柄七星剑,剑身在晚霞映照下泛出暗沉沉的冷光。
身后太和宫依山就势,全部用九种不同规格的铸铜构件叠架而成,飞檐翘角上悬着铜铃,山风拂过,铜铃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凄凉。
十三名道人静立在他身后,无一人言语。他们是武当山最后的十三把剑。
山下已是人间炼狱。
十八日,太阳落了之后,从南岩宫方向的深谷里掀起了第一波腥风——那些东西来了。活人的气息对于它们来说是世上最大的诱惑,方圆百里之内,这八百里的道教圣地是最后一点活人气息的汇聚之处。
尸潮涌动的声音像是千万只爬虫在地面上蠕动。腐烂的肉体拖曳着泥泞的脚步声,潮湿而沉闷。
夹杂着鬼潮那凄厉的嘶吼,在夜风中如针一般扎进每一个活人的头颅。
黑暗从山脚开始吞噬一切,像一只无形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座武当山一口吞下。
“掌门师兄,太和宫四十八座道院都已遣散。”
栖霞分院的当家道人孙玄清踏罡步而动,走到孙熙面前抱拳禀告,“南岩宫的香油已经运抵金顶,香炉燃霜正在准备。”
武当山特有的香炉燃霜——以松柏枝混合沉香,在祈祷玄帝护佑的法事中焚烧,能令冥冥天界感应尘世信徒的虔诚,是武当道法中最崇高的献祭之一。
孙熙终于睁开眼。
他面容清瘦,一头银束成道髻,以木簪固定。一身玄色道袍上绣着金色的龟蛇纹样—那是玄天上帝的本相,玄武化身。这身衣冠代表的是武当山玄帝信仰的最高传承。自永乐年间明成祖大修武当,下旨各处宫观均由正一道士修持,专为皇室修持祈祷,数百年来受帝王供奉,如今到了他这一代,这份荣光要在今府做个了断了。
天柱峰东面,天边泛起暗红色的光芒,不是霞光,是尸火。
孙熙缓缓站起身来,身后十三道人也随之拔剑出鞘。武当剑名震天下,铸剑之法精绝世间,此时十三柄长剑在暮色下出鞘,剑光如秋水横空,映照出每一个道人眼中坚毅的光。
“今晚不必留活路了。”孙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早课经文,“张某不才,身为武当掌门,护不住山门便无颜见历代的祖师。今日我以肉身作阵,以道法为御,诸位师兄弟,可愿与我血战到底?”
没有人回答,因为他们不需要回答。
孙玄清抱拳深躬,声音铿锵:“我等生死追随掌门。”
孙熙点了点头,转身踏入太和宫正殿。
殿内中央,玄天上帝金身塑像盘膝而坐,披跣足,右手按剑,左手掐诀,目视前方,神情肃穆。这尊神像已有数百年历史,护佑了多少代武当道人,今夜乾坤颠覆,它依旧不悲不喜,低眉俯视着人间浩劫。
孙熙从墙角取来历化坛的旗帜等物,开始布置坛场。十三名道人分列两厢,以北斗七星之势排开,各执法器,严阵以待。
武当道法在明代融合了正一、全真等诸派法术,形成独具特色的体系,常用道法有炼丹、斋醮、符箓、雷法、咒诀等。但今夜孙熙要用的,并非寻常之术。
他掌中的那道符,名为“玄帝荡魔符”,以朱砂和纯阳之血画成,符文正中是龟蛇相缠之象,四周遍布雷纹和云篆,一旦祭出,便能召唤玄天上帝法身降临,以玄武真力震慑万鬼。但这一符所需的代价,是施术者的全部阳寿和修为。
殿外,尸鬼潮已近。
孙玄清站在殿门口凝望山下,黑压压的尸潮从山脚向上蔓延,鬼魂在空中穿行,出令人头皮麻的尖味。千万尸体如山崩海啸般涌来。
它们踩碎台阶,撞倒香炉,踏平门槛,所过之处殿宇倒塌,经卷焚烧,法器尽毁。
数百年来武当山宫观道乐中的清修法事、斋醮仪式,今夜全部化作了战鼓。
“报!南岩宫失守!”有道人从山下血战归来,浑身是伤。
“报!五龙宫陷落!”又一名道人踉跄冲来。孙熙面无表情,只是将三抹松柏沉香投入炉中,香烟袅袅升腾,直冲天际。
武当山宫观道乐最隆重的仪式之———“玄门日诵早晚课”中的进香供水之礼,他按部就班地做着,仿佛山下不是尸山血海,只是一场寻常的法事。
净心,净口,净身。
念八咒以净心安神,讽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太上洞玄灵宝升玄消灾护命妙经》等四经。
字字清晰,声声入耳,与山外鬼哭狼嚎形成绝命对照。
诵经已毕,孙熙忽然转身,目光如炬扫视诸弟子。
“诸位师兄弟,你们入道多年,每日习拳练剑,可知武当门中五大绝学的精髓何在?”
孙玄清朗声答道:“《太乙五行拳》以桩为核心,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太乙炼神掌》以气催掌,掌到气到;《武当太极十三势》以绵裹铁,刚柔并济;《武当七星剑阵》七人如一,剑光成网;《武当丹道无极功》炼精化气,性命双修!”
孙熙缓缓点头:“你们背得不错,只是今日只怕无极功要修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