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池心月的数据躯体出现了色彩变换。
从胸腔向四肢蔓延的频率偏移,暖黄的基调向冷蓝方向漂移色阶,又在几秒后修正回来。
情绪泄露。
她在控制,但没控制住。
“这个问题的回答比较复杂。”
“当年我在虚拟空间里告诉您,您不属于线性时间。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我在使用时光机之前,原有时空的我就已经将我复制备份。我脱离了本我的因果,一直存在于这个时空,未曾离去。”
“我的是否还存在,又为何不来呼唤我——这些问题,我也不确定。”
池心月嘴角微动,幅度极小。
如果她有血肉之躯,那个动作应该叫做苦笑。
“有可能我回去的时候,一切如常。也有可能我回去的时候,现我的时间线已经坍缩成了一条死路。”
“也有可能……”
“所以,没有回去的选项了。”
树冠上所有光球同时暗了半秒。
然后恢复。
张陵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侧。千机外壳在手背上细微地流动,折射出树冠光芒的碎片。
“所以你是说,你为了我、为了这个时空,连家都不敢回了?”
“……是如此。”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树干表面的数据流继续流淌,脉冲频率依然是六十八下每分钟。银色丝线在立方体内壁上出柔和的辉光。
两人在这颗行星六百多公里深的心脏里站了很久。
光球明灭,数据流淌。
最终是张陵先打破了静默。
“你跟我走吗?”
池心月站在树下,数据躯体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半透明的粒子在祭司袍的轮廓处缓慢剥离。
“不了。我需要留在这里维护核心运行。至少在人类真正扎根之前。”
张陵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走向入口。立方体的壳壁在他穿过后重新合拢,无声,无缝,密度回归。
地幔层的高温高压重新裹上来。
张陵穿透六百公里的岩层与岩浆,从行星地壳中破出。
天际线上,蕨类森林在恒星光照下呈现温暖的黄绿色,绵延到视野尽头。
他站在一片河滩上,仰头看天。
蓝得假。
空气里的草木清香钻进鼻腔。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腐殖层很厚,微生物活跃,没有蚯蚓,没有甲虫。
但这一次,他清楚为什么了。
泥土从指缝间碎落,颗粒散回地面。
“还行。”
他自言自语。
“moss、池心月,还真有你的。”
“主人,我在。”
moss的回应从耳骨传导器里弹出来,标准、忠诚、毫无情绪波动的电子合成声线。
现在的moss。
不是池心月口中那个临终前下达最后指令的moss,不是那个计算出一千五百三十二亿万分之一概率的moss。
“哈哈哈哈哈!”
张陵笑出了声,声量比刚才大得多,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
“干得漂亮。”
“感谢主人认可。但我不确定您在夸赞的具体对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