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金色彩带在演播厅的穹顶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宛如一场不会停歇的暴雨。
掌声、嘶吼声、口哨声,交织成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
全息投影的屏幕虽然已经暗下,但那四个水蓝色的字符——《天气之子》,依旧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历了短暂的服务器卡顿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井喷。
【谁懂啊!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傻子!】
【“世界本来就是疯狂的”,这句话简直是绝杀!凭什么要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去背负整个东京的天气?】
【帆高的选择太自私了,但我好喜欢!这才是活生生的人啊!去他妈的顾全大局,我只要你!】
【传统电影里,主角到了最后关头一定会幡然醒悟,牺牲小我。苏昼偏不!他把这种虚伪的套路撕得粉碎!】
【三年后的重逢,没有能力,没有救世主的光环,只有两个在雨中拥抱的普通人。这是我看过最顶级的浪漫!】
【那《爱能做到的还有什么》是谁唱的?三分钟内,我要这歌的全部音源!我的耳朵怀孕了!】
评委席上,余化教授摘下起雾的眼镜,用纯棉手帕用力擦拭着镜片。他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余化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目光灼灼地盯着舞台中央那个从容的年轻身影。
麦克风被推开,余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在社会学与伦理学中,有一个着名的‘电车难题’。一条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铁轨上绑着一个人。如果你是扳道工,你会怎么选?”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彩带飘落的微弱沙沙声。
“几千年来,无数的哲学家、文学家都在试图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在绝大多数的影视作品中,主角会被迫选择牺牲那一个人,以此来成全所谓的‘大义’,并在余生中背负着沉重的道德十字架。”
余化教授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学究气:“但是!苏昼给出了第三种解法!”
“他让帆高亲手砸烂了那个扳手!他让帆高指着那五个人——指着整个东京的几千万市民说:你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要我爱的人活下去!”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极具破坏力的反叛精神!”余化猛地拍击桌面,“在宏大叙事泛滥的今天,苏昼用一部动画,把个体的生命权和情感诉求,抬高到了与整个世界平齐的位置!这不仅仅是一部动画,这是一篇写给当代年轻人的《人权宣言》!”
大洋彼岸的李·斯坦抓着乱蓬蓬的白,对着镜头疯狂点头,连带着那副标志性的蛤蟆镜都歪在了一边。
“没错!余化教授说得太对了!”李·斯坦的嗓音嘶哑,透着常年抽雪茄的颗粒感,“在阿妹的好莱坞,我们习惯了塑造那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级英雄。为了拯救纽约,为了拯救地球,他们必须牺牲爱人、牺牲家庭。”
李·斯坦深吸一口气,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敬畏:“但《天气之子》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陈词滥调的编剧脸上!苏昼在告诉全世界:强迫一个未成年少女去献祭,以此换取成年人社会的舒适,这是何等的虚伪与懦弱!”
“这部作品,彻底颠覆了灾难片的底层逻辑!”
手冢虫冶老先生则是双手交叠,满是老人斑的脸庞上浮现出慈祥而感慨的笑意。
“在我国的传统中,‘神隐’与‘人柱’是无法逃避的宿命。”老人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我们习惯了敬畏自然,习惯了在灾难面前妥协。但帆高这个少年,他用一把捡来的手枪,用一次奋不顾身的万米坠落,向高高在上的神明起了冲锋。”
“苏昼君……”手冢虫冶遥遥望着舞台,“你画出的,是我们这一代老骨头,永远不敢画出的东西。”
舞台中央。
花泽香菜终于勉强平复了情绪。她深吸了两口气,试图将脸颊上残存的泪痕抹去,但眼眶依旧红得像只兔子。
她踩着高跟鞋,避开满地的彩带,走到苏昼身边。
“苏昼老师……”香菜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举起麦克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真的……太折磨人了。”
台下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吸鼻子声。
苏昼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松弛的弧度。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纯黑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到手肘,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慵懒。
“折磨吗?”苏昼轻笑一声,“我以为,这是一个很圆满的结局。”
“圆满?”香菜瞪大了眼睛,像个急于求证的学生,“可是东京被淹没了啊!三年都没有停过的雨,大半个城市沉入水底……这怎么能算圆满呢?”
这也是此刻全球数十亿观众心中的疑问。
苏昼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评委席,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最终落在了全息投影那片已经暗淡的虚空处。
“因为,世界本来就是疯狂的。”
苏昼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我们总是傲慢地认为,人类可以掌控自然,可以改变天气。当连续下雨时,我们就祈求晴天;当遇到灾难时,我们就寻找替罪羊。”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悲悯。
“但实际上,地球存在了四十六亿年。在人类出现之前,这里经历过冰川期,经历过陨石撞击,经历过无数次的沧海桑田。对于这颗星球来说,一场下了三年的雨,不过是它打了个微不足道的喷嚏。”
“真正疯狂的,是那些试图用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生命,去强行维持所谓‘正常运转’的成年人。”
苏昼转头看向香菜,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星辰:“帆高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十六岁少年该做的事——去爱,去保护,去对抗那些不合理的规则。”
“至于东京被淹没……”苏昼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就像富美奶奶说的,这片土地在两百年前原本就是大海。它只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人类是很坚韧的生物,哪怕生活在水上,他们依然会建造水上巴士,依然会按时上下班,依然会为了生活而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