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微弱,像远处山谷里几乎听不见的回音,但它又切实存在着,一声,又一声。霍延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棺外,悬浮空中的心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斜睨霍延一眼,随即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撇撇嘴道:
“嘁,一百年了,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相方看着正常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
第75章
魔宫,主殿。
霍延坐于殿心蒲团之上,四周空旷。他缓缓抬头,手掌泛起一层暗金色。
五指并拢成爪,他蓦地向内刺入自己的胸膛。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指尖破开肌肤,穿透肋骨间的缝隙,搏动不休的炽热之处。
剧烈的疼痛传来,他身体猛地一晃,肩背肌肉贲张如铁,却硬生生将几乎冲喉而出的闷哼压成了喉间一丝极低的气音。
他的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所有血色,带着淡淡金芒的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是蕴藏着龙骨灵力的心头血。
他早已备好一只通体剔透的寒玉碗在下方,鲜血滴落,在玉碗中积聚,发出轻微响声。
血流的速度很快,碗底很快铺开一层触目惊心的红金色。待盛了约莫小半碗,霍延才缓缓将手抽出。
指尖离开胸膛,血肉模糊的伤口便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愈合,不过几息,胸口便只剩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稍浅的新生皮肉,光滑平整,仿佛方才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霍延闭了闭眼,压下因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短暂晕眩。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黑。
他取过一旁寒玉案几上早已备好的物事——千年雪魄、龙涎晶、九转还魂草……每一样皆是世间难寻,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如今却像寻常药材般静置于此。
霍延以掌中魔气将它们凌空托起,指尖轻碾,所有材料尽数化为粉末或灵液,依着次序逐一落入盛着心头血的玉碗之中。
随后,他掌心腾起一簇纯黑色的火焰,包裹住玉碗缓缓灼烧。碗中药液开始翻滚、融合,颜色逐渐变为暗金色,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并不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冽甘醇。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霍延始终全神贯注,直到药液彻底凝成半碗光泽内蕴的浆液,他才五指一收,魔焰倏然熄灭,殿内光线随之暗了一瞬。
取过一只更为小巧精致的玄冰器皿,霍延执起玉勺,将药液一勺一勺仔细舀入,暗金色的药浆在玄冰器皿中微微荡漾,流光溢彩,无一丝一毫泼洒。
江屿白的魂体悬浮在殿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已经是他意识苏醒,发现自己以灵魂状态滞留在此的第二天里,第二次亲眼目睹霍延亲自制药。
他问系统:系统。霍延他不会每天都来这么一次吧?
……并不。
系统解释道:根据过去一百年的记录,目标人物炼制此药液的频率固定为:每间隔两月,于当月十四号与十五号各一次。每次取心头血约一至二两,辅以二十七种固定天材地宝,以九幽魔焰淬炼半个时辰。宿主苏醒的时间点,恰好是本月十四号。
每两月两次,百年不辍。
江屿白沉默着,百年,六十个月,一百二十次。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像这样徒手剖开自己的心脏取血,重复了一百二十遍。
不痛吗?他低声问。
很痛。但宿主,我猜测……目标人物可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饶是身负龙骨,天生体魄强横,生命力远超常人,也经不起这般百年如一日的消耗。霍延的唇色是常年失血后的淡白,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眼睛,在沉寂之下,燃着偏执的、疯狂的光。
据系统在这两天里断断续续的补充解释,江屿白拼凑出了过去百年的大概轮廓。
当年秘境古阵中,他主动赴死,任务完成,灵魂理应被系统即刻抽离,返回空间。然而就在回归途中,霍延强行干扰了脱离进程,将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回归通道与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他而言,不过闭眼睁眼一瞬,于此界,已是白云苍狗,百年匆匆。
霍延在他死后,据说当时便陷入癫狂,修为在极度痛苦与恨意催化下暴涨,竟以重伤之躯,抱着他的尸身,生生从天剑宗、玄天宗的围堵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遁入魔界。其后百年,他在这魔界深处站稳脚跟,一路搏杀,登临魔尊之位。
可是,这位令正魔两道皆忌惮不已的新晋魔尊,却将麾下攫取的大半资源与自身无穷心力,都耗费在了他冰封的躯壳上。
以万年寒玉为棺,辅以重重禁制,锁住肉身不腐。
以自身龙骨灵气日夜温养,维系一线微弱的生机。
每两月取心头血,混合无数珍贵宝材炼药,试图治愈致命的剑伤。
更重要的是,每年他都会倾尽庞大资源,发动一次上古禁术,试图唤回江屿白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
正是这持续百年,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的招魂阵,竟真的将本该归于系统空间的江屿白魂体,强行滞留并拉回了此界。
这份百年如一日的执着,不惜自毁根基,逆天而行的疯狂,让江屿白感到深深的困惑与皱眉。
他又想起了前两个任务世界。那些本该沿着既定命运轨迹前行、成长、复仇、登临巅峰的龙傲天男主们,最后都或多或少偏离了正轨。而眼前这个霍延,偏离得最为彻底。
亲也不寻了——他身世成谜,预言缠身,本该一路追求飞升,剑指天道,揭开的身世迷雾的主线似乎被全然抛却。
仇也不复了——哦,他的复仇对象好像也已经转移。毕竟,当年围剿他的正道宗门,尤其是天剑宗和玄天宗,在这百年里据说被他或明或暗打压得厉害,早已不复昔日荣光。当年参与古阵围杀的长老们,许多都已陨落,其中不乏他的手笔。
那么,他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这些,耗尽心血,自损根基,也要复活一个曾经欺骗他、利用他、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仇人,又是为了什么?
江屿白想不通。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的任务至少完成了。他不必像前两个世界那样,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至少这次没白忙活。这是眼下江屿白心中唯一一点慰藉。
他正松口气,殿外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