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季津年是天生的怀种。
瑾之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这么想。
哪怕是再怎么受宠,私生子这个名号也会与他一直相伴,如影随形,他是见不得光的,季荀父亲再怎么喜欢他,也改变不了自己其实同样也是个吃软饭的穷小子,万万做不到与季荀的外公撕破脸。
不配位的情感滋生出欲念,竟然让季津年升起一种自己可以将季荀取而代之的想法,毕竟,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才是被父亲所喜欢的那个,那么又凭什么让自己与母亲去做别人口中如过街老鼠一样的小三和她的孩子?
而季荀,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又凭什么拥有一切?
季津年很聪明,他知道与父亲诉苦,肯定也只会得到两句敷衍了事的安慰,母亲则是一天天都沉溺在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伪美梦中,自己血缘上的哥哥又是个锱铢必报的性格,于是他便将视线投向那个人。
季荀的母亲,苏倚云。
这件事情还是季荀后来告知自己的,瑾之只记得那天的大少爷急匆匆地闯进图书馆,将还在查阅资料的自己带走。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季荀,记忆中的大少爷虽然整日不着调不干正事,但眼里总是闪着永不熄灭的火芒。
可那天的季荀,像是与恶魔做了交易一般,将自己的所有灵魂献祭,只余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又如垂垂老矣的行将就木之人,彻底灰败。
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季荀开得飞快,带着豁出一切的悲壮,将油门踩到底。
车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一路狂奔,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而后,他们停在了一扇挂着“抢救中”牌子的门外。
刺目的红灯亮着,昭示着屋内人危险的生命状况。
“怎么回事?”瑾之终于能喘口气,压低声音问,视线落在季荀惨白的脸上。
男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似乎是在竭力制止什么,半响后,几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音节从他口中挤出。
“我妈妈……季津年……那个杂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愤怒和恐惧到了极点,语言功能都暂时失灵了,但瑾之明白了,能让季荀失控至此,能让苏倚天女士进入重症监护室的,只能与那个人有关。
多说无益,瑾之垂眸,轻轻环住了那个下一秒就要破裂开来的男生。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太多的力气,大少爷本就比他高半个头,此时更如蜷缩的蜗牛一样窝在他的脖颈处,肌肉紧绷,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失控的心跳。
“别担心。”
瑾之不是很会安慰人,这或许是因为,从小孤儿院给他的教育就是弱肉强食,他不喜欢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在外人面前,这也营造出一种,自己仿佛是小太阳的假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明媚外表所包裹其下,藏着一颗怎样冰冷到极致的心。
可现在,他知道季荀需要他的安慰。
哪怕不熟练也没关系。
他抬起一只手,学着记忆中窥伺其他信幸福家庭中母亲的手法,很慢地,在季荀僵直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拍抚着。
说来话长,这个哄人姿势,还是在很久之前学来的。
那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身高才刚刚够到福利院那张破旧木桌的桌面,瑾之见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他们同样年幼的儿子来做义工。
那对夫妇,男人风趣,女人温柔,他们会抚摸孩子的头发,会在孩子跌倒时轻柔地将他抱起,笨拙地拍去他裤腿的灰尘,低声安慰,即使那孩子只是假哭,也依旧耐心地哄着。
他们也会将孩子稳稳地抱在怀里,大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孩子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那孩子破涕为笑,安心地窝在他们怀里。
那时,小小的瑾之躲在不远处的杂物堆后面,透过缝隙,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羡慕。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且理所当然地爱着另一个人。
那便是父母对孩子的爱。
“阿姨会没事的,”少年笨拙地安慰道,“她很坚强不是吗?你也知道,她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
“所以,我相信,她一定能挺过来的,因为她爱你,很爱很爱你。”
–
没有人知道季津年那天到底对苏倚云说了什么,是尖刻的嘲讽?是恶毒的诅咒?亦或是……将关于私生子的不堪真相,用最残忍的方式,摊在了这个本就体弱多病的女人面前?
无论什么,结果已经注定。
季津年害得季荀母亲进急救室,这是事实。
季荀不会放过他的。
灯红转绿,医生走出来,神色疲惫但带着庆幸,宣布“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男生绷紧的身体倏然一松,踉跄了一下,被瑾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避免摔倒。
触手的是一片冰凉。
苏倚云被转入特护病房,季荀隔着玻璃看了很久,里面那个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几岁的女人,是他记忆中永远温柔的母亲。
他没有进去,而是微微侧目,对着瑾之开口道。
“之之,你知道吗?季津年其实只比我小几天。”
“什么?”话题跳跃很迅速,瑾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他差点成为了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