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女盯着她看了许久,顺过一口气,半晌,缓缓走下阶来,扶起她的手臂,叫她直起身。
“世间仙者,终有竟时。帝君他与天同寿,终究也有自己的因果,他在这因果面前,便是提前算到了终局,也只会坦然赴之,而不会走旁门左道,苟且偷生。”
陵光的眼睫微颤,一边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像一个不受控的笑:“陵光受教了。”
说罢,她将手臂从玄女手中轻轻挣脱出来,撩起衣摆,俯身拜在地上。
“只是,”她就伏在玄女腿边,“还请玄女告知,帝君魂尽之后的归处。”
“帝君曾救过我一条命,加上这一回,算是两条,我合该还他。”
玄女居高临下地看她。她伏在地上,脊背笔直。
玄女道:“身死魂灭,哪里有归处。若说有,这世间都是他的归处,你在八荒各地,均可奠他。”
“小神并不是要奠他,小神是要救他。”
陵光能感觉到,说罢此话,背上的目光陡然尖锐起来,周遭的气息凝滞。
但她心中早没了畏惧二字,仍然仰起头:“小神听闻,冥河不是杜撰,弥什仙君曾去那里寻过人,所逝仙者,碎魂落入冥河,只恳请玄女告知,冥河所在何处。”
玄女蹲下身来,伸手扳过她仰起的脸:“你趁早让这个心思烂在肚子里。”
陵光心想:那便是找对了。
她看着玄女的眼睛,那里面不知为何,比方才更添了怒意。
她问:“为何?”
“帝君救你,便是叫你去冥河送死么。”
陵光的眸光闪了闪。
窗外响起清越的仙鹤鸣叫。
玄女凑在了她耳边,压着嗓音说:“帝君救你,是叫你好好担着身上的东西,你救他,你拿什么救他?你要一身空荡荡地过去,然后与他葬在一处么?这便是帝君这些年苦心经营换来的后果,我替他不值。”
陵光面上仍然没什么情绪:“我明白帝君与元君的苦心。小神不是要以身殉恩,而是也想搏一个忠义两全,因此来求教元君,求元君指一条明路。”
眸中也没有波澜,安静地看着眼前人。
片刻,玄女将她放开。
“话我都说尽了。在我看来,没有这样的明路可走。”
“但你心意已决,我没有帝君那样的苦心保你。你要找冥河,我不拦你,也没人拦得住你。你凭自己的本事。”玄女转过身去,“我只告诉你,冥河所在,即是无处不在。”
“你回去吧。”
陵光看她一眼,而后低眉敛目,再拜下去。
“小神多谢元君。”
第64章
王母步入楼内时,玄女正独自倚在案旁,一手支额,揉着眉心。
她听见环佩玎当,抬头见是王母,忙起身离座,敛容道:“您来了。”
王母慈眉善目,走上阶来,开口却道:“你如今也会说谎了。”
玄女一时未言。她的确是说了谎。
王母又道:“不过,我没将她看错眼,即便你瞒了她,她也仍要去找他。”
“王母圣明,”玄女服侍王母在主位落座,终究还是解释了,“这是帝君的意思。此次殉阵,对外只说是机缘生变,当机立断。”
果然,王母的慈目看了她一眼:“帝君的意思,据我所知,只是叫你瞒她,却可有叫你点拨她冥河的所在?”
玄女凝然不语。
“冥河凶险,便是你也未得善果,她方才却说的什么,要两全,”王母笑了两声,“不愧是烛阴的爱徒,他这一回,才正正是两全了她与苍生。”
玄女附耳听着。她想听听王母的说法。
烛阴殉阵的前夜,过来找她,也同她说过这句话。他说这样一来,倒是两全其美,真是最好的归宿。
那时她没有多问,因烛阴那回是来叮嘱她如何应付陵光的。
他说:无论如何,叫她相信,一,我此番为的是苍生大义,与救她并无干系;二,我已是回天乏术,别叫她起了救我的心。
她自己是去冥河寻过人的,知道烛阴这番叮嘱背后的缘故。
她先答应了下来,随即又问:“倘若陵光执意去救,这究竟是飞蛾扑火,还是尚且能有一线生机?”
当时,烛阴闻言,微微笑了,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她想,他这句是实话。
当年,她去冥河寻人,就险些回不来。弥什去,也是徒劳。唯有烛阴曾去那里将人寻回来了。
烛阴说不知道,话便尽于此了。
玄女抱手道:“请王母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