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看着她动作,说:“这是幻境里化成的水,真正的冥河水,寻常仙者碰不得,否则身上要受抽筋剔骨之痛。”
陵光指尖一滞,问:“冥河在什么地方?”
烛阴将手里的水倒回河里,轻轻甩了甩,道:“在‘无’里。”
“什么?”
烛阴转头望向日头落下的地方,陵光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喉头微动。
“寻常仙者修的是长寿,是生与灵,这些都是‘有’。但冥河里只有死与灭,就是‘无’。无始终在有中,但有中看不见无。修为高些的仙者,能从有中看见无了,便也没有什么不能去的。”
陵光一时没有说话,烛阴从船舷边站起来,又走到船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陵光,不知在望些什么:“这船只能顺流而走,我也无法用法力催动,不过,不会太久的。”
“弥什仙君竟能化出冥河的样子,看来他去过这‘无’里,”陵光说,“他去那里做什么?”
烛阴半晌没有答她,她于是站起身来,刚站定,就听那边说:“祭奠,或是寻人。”
陵光一时皱眉。
烛阴继续道:“或许,弥什对那凡魂的执念,正与他去冥河的原因有关。”
陵光静静吐息一口气,说:“弥什仙君修炼到了能从有中看见无的境地,却仍有执念未消,以至于要追去冥河这等死灭之地。”
“不过,”忽而她话锋下转,说:“你去那是做什么,祭奠,还是寻人?”
陵光看烛阴因她这句话而微微侧首,却终究没有转回身来。
她以为他不会再答她,然而片刻后,只听他说:“寻人。我曾经去那里寻过一个人。”
红日在这时候收尽了最后一点光,天地寂寥,她张了张口,想问那个人是谁,眉间却忽而一点凉。
天上下雨了,毫无预兆地,也没有云彩,无根水滂沱而下。
幻境中的雨,打在身上也能湿衣。
船仍慢慢行着,陵光无法升起仙障避雨,只好后撤一步,蹲下身子,掩进了船篷里去。
烛阴也没有升起仙障,他从船头转回身来,也在船篷前弯下腰,是要进来的意思。
陵光往里挪了挪,将他让进来。船上本就不大,篷里只在最里侧横着一条板子供人坐,陵光给他让位时,已坐到了上头。
身侧虽然还能坐下一个人,然而若要坐,就几乎是腿贴腿了,烛阴没再往里来,索性就靠着船篷在船板上曲起腿坐下来。
雨点砸在船篷上,给两人身周萦着不大不小的杂音,但方才的话头早已寻不见、续不上了。
船篷狭窄低矮,陵光都感到伸不开腿,更别说烛阴。
有了雨声,就这么不说话,似乎也不算难堪,唯目光有些许无措,只往船篷外边投去。
船行得着实太慢,但她却不似方才心切了。
望着雨幕,陵光慢慢想着烛阴方才说的话。
他知道这里是冥河,是因为他去那里寻过人。寻的是谁?她暂时不去想。
转而只想到他还说,冥河之水,触之使人有剥皮剔骨之痛。
他是如何知道的?
或许他为了寻那个人,不得不受那样的痛。
倘若那个人……她心尖上一紧。
忽而,烛阴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太听清楚,转头去看他。
只见烛阴靠着船篷,头微微仰着,闭上了眼。
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句说的是“我歇一会儿”。
陵光应了一声,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她仍转头去看外头的雨幕,心却不如方才宁静了。
片刻,又听那边动作,她又转去看,烛阴闭着眼调整了下姿势,似乎坐得不大舒服。
静中,天光一缕缕暗下去。
或许是因为昏暗,她这一眼看得久了些。
半盏茶的功夫。
冷不丁地,烛阴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她目光颤了颤,倒没有转开,反而还能开口说话。
她说:“靠在这里,会好一些。”
她拍了拍身侧的空当。
烛阴顿了顿,笑道:“好。”
第57章
烛阴挪了个位置,向陵光近旁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