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灯之间,她看见一盏似摇摇欲坠,便微微抬手,用一道清风将它托住。
“在想什么?”
陵光乍然回首,看见是沧衡在问自己。
她略一垂眸,说:“没什么,说出来该扫沧衡神君的兴了。”
沧衡笑道:“我倒想听听,是如何扫兴的?”
陵光抿抿唇,道:“我只是看到今夜的壮观场面,心里有个疑惑。人放灯祈福,是不知天道无亲的道理,以为用善念善举就能感念神仙,为他们降福,因而他们敢发愿。而如你我一样的神仙,却从最初便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从不发愿。”
沧衡一时没有说话,陵光又朝天上望去:“这些灯盏,最终不过是落地成灰,他们即便发愿也得不到回响,但他们与我们,究竟哪样更好,也实在说不清楚。”
她将话说完,冲着沧衡笑了笑:“沧衡神君不必管我,这两天睡得少,容易钻牛角尖,说糊涂话。”
沧衡道:“怎么是钻牛角尖?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还从未想过,但我以为是很好的。”
片刻后,他想了想,又道:“在我看来,恐怕还是我们好些。明白天道的法理规则,知道在世间行走只能仰赖自己,便不会生出痴念,也就不会怨天道不公。无论如何,终究还是明白的道理越多,在世间活得就越自在吧。当然,这也不过是我的想法。”
陵光笑道:“沧衡君说的有理。”
她说罢这句,四下望了一望,不知在找谁,将目光重新投向天上时,她发现自己正这样想着:烛阴会如何答她?
忽而,她往西北方向望去,远远地,那边城里也有天灯放出来,她定睛望着,想到下午周砚恪抱回家的红纸,心想,或许周砚恪此刻正在家里燃灯祈福,那灯腹上,大约会写祝愿宋茉的话。
心念转到此处,如水顺流而下,即刻就想到,烛阴会写什么?
此念一生,又即刻被她在心中驱散。连她自己都从不发愿,烛阴那样的神仙,又怎会向谁祈愿。
与沧衡又在苏淮河畔走了一会儿,沧衡说他明日便要走了,与她约了回到九重天后再见。
陵光笑着与他道别。
沧衡走后,她不想这样早就回去,苏淮河的夜景慰人心怀,她一个人静静走,但走着走着,周遭的景物熟悉起来,原来她是不自觉地往那间宅子走。
走进院子,甫一推门,抬眼,烛阴就在院子里坐着,对着一盘残棋,向她看过来。
她往厢房走,不发一言,却在将要推门进去时,手抚在门上,顿了顿。
脑中仍萦绕着她问沧衡的那个问题,她几乎想回过头去,向身后的人发问。
但身后偏偏沉默着,并不叫住她问什么,半点声响也没有,唯有一份目光在她身上。倘若他先向她问些什么,她或许就问了。
她闭了闭眼,终究没有说话,推门走入了厢房。
第45章
“小酒——”听见这声唤,陵光打了个抖。犹在梦中似的,她感到脸颊上好像贴了个冰块,刺拉拉的,鼻尖似也萦绕着一股馨香。
她勉力睁开眼。
“小酒,”是晏岚,“还不起来?”
晏岚不请自来,正捧着她的脸,将她睡得暖和的双颊当成了个软乎的暖炉。
冬天里,晏岚的手总是这样凉,她之所以知道,就是因为晏岚总抓着她当暖炉。
陵光将眼睛闭回去,皱着眉想扭开脸,晏岚的手使了劲,不让她躲。
“起来呀,”晏岚凑到她耳边来,“外面落雪了。”
陵光迷糊间听见“雪”字,掀开眼皮往窗外看,模糊中,外面果然飘了雪,纷纷扬扬的,似鹅毛。
忽而,她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人间。方才一睁眼看见晏岚,她还以为自己在家里。
“没骗你吧,好大的雪。”
脸颊渐渐不觉得凉了,晏岚的手暖好了,她终于将手撤下来,补偿似的帮陵光顺了顺颈边的发丝。
她边顺边说:“昨夜在苏淮河边上,我看见你跟沧衡走在一起,远远看着,多么赏心悦目。后来还一起放灯了是不是?起来跟我说说,昨夜感觉怎么样?”
陵光将手伸出被子,揉了揉眼,“你不是今天要走么?”
“是要走,走前顺便来问问你,下一回再见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还得带着徒弟练功呢。下回再说吧。”
“你那小徒还要一会儿才来,我也不要你长篇大论地讲,你就挑重要的说。”
陵光从床上坐起来,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晏岚顺着看过去,衣架上挂着陵光的外衣。
晏岚推了陵光一把,站起来,“使唤上我了。”
她过去将衣服拿下来,扔给陵光,“你昨夜就穿这个,也不穿些好看的。”
陵光不管她说什么,兀自穿衣服。
晏岚又坐回她的床边,问:“我看你昨夜笑得开心,是不是感觉沧衡还不错?”
陵光垂眸系着腰间束带,晏岚见她仍然不语,又说:“这院中没有旁人,方才我来的时候,那个帝君并不在。”
陵光先驳了一句:“我知道他不在,况且我也不怕他听。”
片刻,接道:“沧衡神君是个不错的人,端厚良善,忠心尽责,心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