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茶楼,散场后正往外走,有人从背后拍她一下,便是沧衡了。他自言在楼上看戏,戏唱到第二段便注意到了她。
散戏后的人群喧闹中,陵光与沧衡神君一同往外走,陵光便提起那天说请他喝酒的事来,沧衡便顺着说:恰好,就明日吧。
“都已正月十四了,谁知这里的包厢还这样紧俏,”陵光将菜预先点好,将单子给了伙计,笑着抱歉,“只得委屈沧衡君先在大堂等一等了。”
“没那么多礼数,已经给你添麻烦了。”沧衡道。
此时正是傍晚吃饭的时候,大堂里也几乎坐满了,的确热闹。陵光环视一圈,伙计提了茶水来,顾不上,往沧衡面前的小几上放下就走了,沧衡便提起茶壶来,给陵光添茶。
“在看什么?”沧衡将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
陵光转回身来,“没有,没有。多谢。”她双手接过茶盏。
她大约是眼花了。
沧衡给她添完茶,又给自己添,垂眸道:“今年是我第一回上值,年前的时候我到南荒巡视,想到在初衡礼上的那次相遇,贸然到贵府拜访,去的不是时候,你姐姐却很热情,我始终过意不去。”
“我听姐姐说了,”陵光提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必挂在心上,她对人就是那样的性子,说明你很合她的眼缘。”
沧衡笑了:“我知道你在凡间办的事情恐怕不宜告诉旁人,但倘若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得上忙,尽管向我开口。”
“沧衡君慷慨,”陵光笑着,“你在凡界的事情办完了,打算再在这里待几日?”
“我想着,过完明日的花灯节,再回去也不迟。”沧衡抬眼望向她。
陵光笑道:“看来,凡是在这里的神仙,人人都是奔着花灯节来的。”
恰这时候,伙计来唤,包厢已空出来了一个,将他们带进去。
边走着,陵光想起宋茉关于花灯夜的说法,转身向沧衡道:“沧衡君可知道这节日有什么说法?”
沧衡摇头,“还未听过,是什么说法?”
进了包厢,桌上已放上了些冷盘,伙计退出去,陵光便将宋茉说的与他说了一遍。
沧衡听罢,也微微笑了,道:“我看他们这样说,倒是不错的,就像你我今年同为首次当值,总是要比前辈们战战兢兢,事事也都要上心些。”
他答得认真,陵光笑着附和说是,却不再就此事往下聊,只请沧衡君动筷吃菜。
吃了一会儿,酒才温好,陵光这回率先起身,给沧衡君斟上。
两个人两坛酒,陵光感到沧衡君健谈了许多,多是他问她答,同初衡礼上的局势迥然相异。
上一个话题落下去,两人静静吃了一会儿,沧衡神君又说道:“明天晚上,你可有空么?”
陵光的嘴一时不得空,待将东西咽下,她仿佛漫不经心开口道:“不好说,恐怕要到那时候再看了。沧衡君可有什么事?”
她说罢,又拿起茶盏来。
她并非猜不到沧衡问这个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装糊涂,只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应,更不知如何拒绝,便下意识地模棱两可。
“这样么,是要看烛阴帝君的安排?”
陵光一愣,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这样问,她更不知道如何答。
沧衡见她为难,道:“是我多问了。明日苏淮河边的花灯节,我想邀请你一同去逛一逛,倘若你有空,戌初时分,我在苏淮河的南边的第一间花灯铺子前等你。”
陵光听罢,点头:“无论去与否,我都会告知沧衡君。”
沧衡笑起来,转了话题。
两人今年都是第一回当值,果然有许多感悟可以交流,吃到最后,方才的一场尴尬仿佛已被抛到了云边去。
只是,陵光渐渐感到今日的醉意有些过头。
分明她喝得很克制,然而在沧衡神君以叫伙计添茶为名,抢去柜台结账时,她虽朦朦胧胧看出他的意图,想要将他拦住,然而包厢的门已在她的视野里关上,有心却无力。
又坐了一会儿,头晕眼花中,她觉出不对来,想要拿那桌上剩下的酒坛来看,手刚伸出去,头便一沉,趴在了桌上。
她身子动不了,神思却清明,心中大骇,额上落下汗来。
这个时候,包厢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人,似是要往这边走过来。
她睁眼朝那边看,包厢那绘着仙鹤白莲的门上镶着琉璃片,她能看见外面的人影。
一切来得太急太快,心间一时万千思绪流窜,却抓不住任何,她想到很多种可能性。
那些影子乱晃一阵,忽而立住不动了。
倏地,门被从外面拉开,一片淡色衣摆晃进来,在她眼中晃成一片,她浑身抖了抖。
“是我。”那人在她身边伏下来,“没事了。”
她听见这声音,鼻尖绕上一缕冷冽的熟悉气味。
后背传来温凉,让她连神识也恍惚,感到自己从高处坠落水中,四面的水将她全身包裹。
第43章
陵光醒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那种被温凉的水围绕的感觉,追到了梦里来。后来渐渐地,她感到周遭的水尽数退开去,剩下的只有干爽和温暖。
她在床上睁开眼,望着房梁,感到一阵晕眩,又闭眼缓了缓,才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