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松茸汤的碗被搁回来。
“我提前回去也不全是为了玄女的事。此事待你回九重天后,自会知晓,剩下的几天,你只需在这里将宋茉安顿好。”
这是暂时不让她知道了。
她又想起晏岚歪打正着的那句话。他很多事是她看不懂的。
她的确想不到,这会是怎样一件事情。
陵光拿汤匙搅了搅那奶白的汤,并不立刻喝,笑了一声,却是微微皱着眉的神情,又问:“既然帝君要走了,这件事说不得,芙蓉楼里的那件事,背后是谁,这个可以说了么?”
烛阴给自己也舀出一碗松茸汤,便将那盅盖上了,在陵光对面坐下,说,“若你知道了是谁,将会如何?”
陵光从汤中舀起一块松茸,又让它掉回汤里,道:“或许,我会打到他的府上去。”
这是气话。她原本就是说来解气的,可一看烛阴,他脸上竟然带了笑意。
她将汤匙一放,在碗沿敲出清脆的一声:“帝君觉得很可笑么?”
烛阴敛了敛笑,“倘若那人比你的位阶高出许多,你打过去,打不过又该如何?”
“那是有些棘手,”陵光眨一下眼,“不过,帝君的位次总够高了,若与避暑山庄那次背后是一个人,这样说来,该帝君打过去才对。你也打不过么?”
烛阴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带着刺,但也能让他笑起来。他笑着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看来,那人便是与帝君位阶相当的了,”陵光挑起眉毛,“这位高人躲在后面,害你也就罢了,竟对我也青眼有加,却只敢玩些小把戏。不过,恐怕如帝君一般的高人都令人捉摸不透。”
这话里有暗指,不知是不是因了这暗指,烛阴敛起笑意。
“我无法告诉你那人是谁,不过,你说得不错,这都是小把戏。”
他敛住笑意之后,口中的话似乎也变得郑重。
“你所谓的高人,各有各的手段。手段并不在于大小,而在于时机。或许你看他使出的都是小手段,可他若是搏对了,后果恐怕连我也无法承受。”
陵光听着,也收了方才的态度,知道烛阴是在向她揭示些什么。
片刻,她道:“看来,他用小把戏,倒是他的高明所在了。”她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以小搏时,才能不深地介入他人因果。况且,‘小’可以有许多,机会多如牛毛,可‘大’却只能有寥寥几个。”
烛阴点头:“不错。”
“只是,他若铁了心算计我,我也算不过他。”陵光靠回椅背,“高人的厉害就在这里了,即便被知道了手段,知道了图谋,却让人猜不透,也防不住。”
烛阴看着她,半晌,从袖中拿出了一条手链,通体冷青的,珠子颗颗莹润。
陵光感到一股气泽压面而来,顿时,她知到了那是什么。
“这条手链,你若日夜戴着,他便算计不过你了。”
烛阴将手链递过去。
“这是龙鳞打成的?”她回忆起,在水云镇外,将那只旱魃吞吃下肚的巨蟒,便是由这么一片龙鳞幻化出来的。
烛阴点头。
“为何是青色?”她问。
其实,这片鳞,是天地初开时,他化形前的初生鳞,因而显出与其它不同的冷青色。与他、化育他的天地一气相连,是除了心头精血外,他能拿出来救她的第二件东西。
但是,他不会这样跟陵光说,他只是说:“我在上头施了法术,炼化成珠以后,就是这个色泽。”
“帝君提前回九重天,今日是要留下这件东西来给我防身么?”陵光若有所思,又问:“这手链带在身上,是什么功用?”
“他对你的算计因我而起,这手链能让你与我气泽相连,届时,他若算计你,便是在算计我,就由我来应对。”
他索性站了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放在了她的面前,“若你不愿意戴在腕子上,放在袖中也是一样。待我同他将事情算清楚,便向你要回来。”
他说的这话都不假,只是他未将链子的用途和盘托出。不过,使他们二人气息相融,的确是它主要的功用。
他垂眸注视着陵光,见她拿起了手串,放到眼前端详着。
无非是一串手链而已,正如那盒用他心头精血制成的药,她也一直服着。他知道,她的爱憎分明有时候就表现在这种事情上。
陵光将手串又放在桌上,“多谢。”是收下的意思。
烛阴点头,转身坐了回去。
说了这么久,夏天里席面上的菜倒也凉得慢,陵光夹了一筷子酒楼送来的菜。
低头尝了尝碗里的汤,意外的还不错,虽然味淡,然而却自有一股鲜甜。
夏日的静夜里,堂屋的门敞着,声声蝉鸣,风带着沁凉夜色流进来。
宁静里,陵光忽然意识到,烛阴今日说的这些话,给她的这条手链,大约就是他所说的作别了。只是,关于周砚恪与宋茉的事,他倒是一字未提。
由此又想起,宋茉将周砚恪堵在假山后头的那晚。
恍惚间,那竟然是去年秋末的事了。
那天晚上,也是坐在这里,那一晚杏仁甜羹,她一口未喝,并不知道尝来是怎样的味道。便是气味,也记不大清了,只知道是香甜的。
记得的只是,烛阴同她说的那些话。在后来,她旁观着周砚恪与宋茉时,时常想起来那一番话。
关于执念、天道、苍生喜悲,他心中的大道天机,或许只说出了区区一隅。倘若没有曾经的那些事,倘若没有那一千四百多年,或许她想继续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