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茉眼光敏锐,问得也直接,冷不丁被问了这话,陵光眉心微跳,顿一顿,才说:“我同他的关系,向来也没有多么好。你不专注武艺,倒天天看着这些,考举的日子提前了,我看每日也该给你加练了。”
“师父别唬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您与祝清师父都是很好的人,而我也能看出祝清师父对您……”
她的话被推门声打断,在正屋里的两人齐齐看向院子里。下了两天的雪仍未融化,在院中铺了一面白,烛阴从他的厢房中走了出来,素衣白雪,他像是正要出门。
宋茉两步走到堂屋门口,将门拉开,才转脸向陵光道:“我这就去问问祝清师父。”
她这一下先斩后奏,不待陵光答,便已冲出去院中去了,将烛阴叫住。
陵光揉了揉眉心,垂眼去看手上宋茉的投牒,里面备述详尽,记着她的三代履历以及身形描述。再看保书,宋荃不过正五品,还给宋茉寻了个正三品的文官作保,是十分尽心。
正看着,那边烛阴跟着宋茉从雪地里走来,宋茉先踏进屋来,指了指她手上的投牒红卷,“就是这个,祝清师父看看。”
自那晚以后,陵光就没怎么见过烛阴,只是知道他一直在这里,并没有回九重天去。
她将那投牒放上八仙桌,往烛阴那边推过去,“祝清师父看看吧。”
烛阴大约是看了她一眼,片刻,她视野里落下一只修长的、关节却胭粉的手。这只从雪地里回来的手,握住了那卷红色的投牒纸,红的红,白的白,衬得出奇惹眼。
又是这只手。她垂下眼去不再看,但那个画面仿佛阴魂不散,让她莫名想到了那张写着岁岁常安的笺红纸,又想到,就是这只手执笔写了那四个字。
“师父不让我写她的名号上去,叫我胡诌一个,您也要我胡诌一个么?”宋茉问。
烛阴笑道:“我不用。”
宋茉应了个好。
半晌,烛阴看着那投牒又说:“今年的日子,竟提前到六月初了。”
“祝清师父觉得早么?”宋茉说,“我倒觉得不错。”
烛阴将红纸递还给宋茉,“去吧,用过晚饭后过来上课。”
宋茉应声出去了,屋内留下烛阴与陵光二人。
陵光挑起眼去看他,不言语。
烛阴说:“宋茉考试的那几天,恰是你当夏值的时候,若你没有空闲,叫我去盯着就好。”
陵光说:“我再忙,不至于两天的时间也抽不出来,内外两场考试,我都会陪着宋茉去。至于帝君去不去,悉听尊便,毕竟你也是宋茉的师父。”
半晌,烛阴说:“打算哪一天回去?”
“宋茉考完内场对答的那晚,我就回去,”陵光似乎早就想好了归期,“我同司命星君说过了,这宅子在那天便还给他。”
“不打算告别么?”
“同宋茉?”陵光的目光始终看向烛阴身后的院子,雪地里被宋茉踩出了一串脚印,“我会给她留一封信,也算告别。”
烛阴“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原以为要到八月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陵光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见他正低垂着眸,片刻,她接道:“是啊,日子不多了。”
正月一过,年节带来的喜庆与热闹日复日地淡下去,一切又回归了惯常的轨道。
白日里,陵光盯着宋茉练完陌刀、骑射,待晚间烛阴给宋茉上兵法,陵光便出去躲清闲,将京城里的大小馆子吃遍,戏楼茶馆的戏曲评书都听遍了。
她偶尔去周砚恪府上看的时候,见他又瘦下去不少。
三月一开春,大晟皇帝将他召进了宫里去,叫他回来督办的史书之事终于开启,皇帝同他相谈甚欢,将他留在宫中一月余。一次座席间,知道他原配妻子去世多年,他却至今未续弦,酒上心头之际,有意给他指婚。
周砚恪当众起身,跪在殿上叩了头,郑重推拒。大晟皇帝并没有说什么,两日之后,放他出了宫。
他回来那天,恰是清明踏青的日子。
他到宋府去,大约是想见一见宋茉,彼时,离花灯节前夜在烟月馆中的那一面,已经过去了整四月。
可他到了宋府,得知宋茉与她的同窗出去踏青了,他便坐在那里,听周灵蓉同他忧虑着,宋茉情窦初开,近日跟那位同窗的公子来往密切,恐怕耽误了将帅团练,或届时宋茉为了他反悔云云。
话说到最后,原来周灵蓉是有心让周砚恪劝一劝宋茉。
当初在烟月馆,他站在包厢前的那一场心慌,最终只是虚惊。宋茉是假意与那俊朗的同窗公子相好,只为了激他。
可这一回,他进宫去的这一个多月,宋茉即便要做戏,也没法叫他看见。他因而无法分辨,宋茉此次是否还是假意。他想,即便最初是假意,相处之下,恐怕也有了几分真心。
他是最不能去劝她的人。
周砚恪自从这一天起,便更加忧愁多思起来,寝食都变得勉强,陵光看在眼里,诧异他用情之深,却只有叹息。
弥什仙君啊弥什仙君,神途漫漫,这也算是一遭劫数吧。
眼看过了谷雨,考核的日子在即,陵光寻来了一块上好的铁料,为宋茉打了一把新的陌刀,刀身轻巧,却削铁如泥。
宋茉拿在手里,直道好刀。次日她便换了它来练招,陵光看见,那上面挂着条刀穗,镶银的。
她乍然记起来,这刀穗乃是周砚恪送与宋茉的年礼之一,是在礼单之外的东西。
暖春里,宋茉着一身短打劲装,练完一套,收势过来,陵光便问:“这条刀穗是哪里来的?”
宋茉低头看一眼,“一个朋友送的。”
她神色如常,陵光也不再问什么,只说:“正式考核时,演武场上不许刀带佩饰,最近仍将穗子拿下来练吧。”
宋茉低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