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衡答:“如帝君言,此处水运庞杂,冬季天条不好,来年又多行火气,确有不少异样。不过小神下来后,均已在新岁前办妥了。”
他低眉敛目却脊背挺直,答得稳重,又是没什么锋芒的长相,给人一种正直尽责之感。
烛阴点了头,转眼仰首看向马上的陵光,道:“你姐姐来找你了,就在院子里等你,她托我来找你回去。”
晏岚?陵光乍听之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恰此时,枣骝不知为何嘶鸣一声,陵光急急勒住了,安抚下来,才道:“她怎么来了?”
烛阴也安抚着枣骝,说:“听她的意思,许是不放心你同我共处一个院子。”
这话说得奇怪,声量也不小,陵光下意识去看沧衡,果然见他面上显出诧异神色,夜色里,陵光只觉得烛阴恼人,只恨自己不能即刻策马跑走。
“有劳帝君过来寻我,那么我先走了,不好让姐姐久等。”
陵光说罢便不再管他,又转去对沧衡道:“沧衡君,实在对不住,我姐姐是个急性子,她亲自来了,倘若我不回去,恐怕她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倘若你还在这里待几天,过几日我请你喝酒赔罪。”
她说请人“喝酒”说惯了,沧衡却不太习惯,顿了一顿,才向她浅浅一揖,道:“不必道歉,你先去忙就好。”
陵光笑一笑,最后看了烛阴一眼,便策马走了。
留下山坡上二人一马,一时沉默。
那匹乌骓有些躁动地踏了踏步子,沧衡牵住它,拿不准烛阴还站在这里的意思,只好问道:“帝君还有什么吩咐么?”
烛阴问:“你是恰巧路过此处?”
沧衡顿了顿,道:“是,小神策马打山下的官道经过,感到陵光神君的气泽,觉得熟悉,因此寻上来。”
昏暗里,山上渐渐起了夜风,月亮不过刚刚冒头,便被云雾笼住。
烛阴的声音虽仍然和顺,却似乎也变得比方才失了些温度:“我倒从未听她提起过你们相识。”
沧衡默了默,如实道:“在陵光入乾元殿受您教导前,我们在初衡礼上相识的。”
他没有再说更多,烛阴也没有再追问。
那匹乌骓踱了几步,竟然靠近烛阴,俯下身子拿前额去贴烛阴的外袍宽袖,烛阴便抬手抚一抚它的后颈。
“帝君未骑马来,这匹马帝君骑回去吧。”沧衡见状让道。
烛阴收回手:“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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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进了院子,在马厩中将缰绳栓紧,又喂了一担马食,转到前面去,见自己屋里的灯亮着。
她开门进去,晏岚果然坐在那里,就坐在窗下的案前,手边是那本夹着红纸的话本,她正剥着一颗年桔,桌上已堆了不少桔皮。
见她进来,晏岚眼也不抬:“去哪了?”
这样的下马威,陵光到这个年纪早就不怕,但她还是不太会临场撒谎,“去山上跑了跑马。”
“那个帝君去将你找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
晏岚每次提到烛阴,都称的是“那个帝君”。
陵光走到桌前,“自己回来的。你忽然来找我做什么?”
晏岚笑了一声,仍然垂眸剥桔子,“找你做什么,过年也不往家里写信,这两个月,爹娘还以为你去哪里闭关了,谁知道你跟那个帝君在凡界猫着。你在这里忙什么?”
“秘辛,秘辛,我没法透露。你自己不过节,倒有空来管我。”说着话,状似随意地,陵光将手摸上桌上的话本,正打算拿到手里之际,被晏岚“啪”地按住了。
晏岚一手按着话本,眸光转去将她看住:“藏什么?我都看过了,祝你岁岁平安呢,就那么四个字,你还就当个宝贝似的。”
陵光急道:“谁当宝贝了,我就随手一放——”“那你藏什么?”
“这是我的私事,不想让你知道。”
“我一万个尊重你的私事,可没故意翻啊,这书取了个这样的名字,你又放在这样显眼的地方,不就是等人来翻的?”
陵光看了眼书名,好像是这么回事,转而说:“看了就看了,我反正又没当个宝贝。”
晏岚剥好一颗桔子,站起来,拈起一瓣往陵光口中塞去,陵光张嘴吃了。
“我这几天有空,跟你姐夫到凡界玩几天,”晏岚又掰下一瓣桔子自己吃了,“顺便来管管你这桩事。”
她吃着桔子,忽然嫣然一笑,笑得狡黠:“方才你在山上,是不是遇见沧衡神君了?”
第42章
陵光看着晏岚那狡黠的笑,脑筋迅速转动,眉头渐渐皱紧起来。
“你不要说,沧衡神君是你叫来的。”
“我没这么说——”晏岚又要拿一瓣桔子往她嘴里塞,陵光偏头躲过去了。
“那是什么?”
“急什么急,看你什么口气,”晏岚手腕一转,将那瓣桔子自己吃了,“沧衡神君那么大的一个活人,我将他绑来么?我绑的来,恐怕你姐夫还不乐意呢。”
“那你怎会知道,我方才在山上碰见了谁?多少年前的事,连我都不记得沧衡,你还认得他是谁?”
晏岚桔子吃完了,转身又坐回书案上,拿手绢擦了擦指头,不紧不慢的样子看得陵光又要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