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诚心,分明可以找执明师兄、监兵师姐,乃至于是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送过来,却偏偏找了孟章师兄。你分明清楚他最不会骗人,我一定会看出来。”
陵光一口一个“你”地问罪,把敬称全抛在脑后。
半晌。
“这也是我着他送去的原因。”
陵光面色一僵,脸沉下去:“帝君这样做,太不坦荡。”
“我向来不曾说过,自己是个事事坦荡的人。”
什么意思?
是他唯独在她这件事上不坦荡的意思?
这不清不楚的感觉,让她更加感到烦躁,道:“帝君倒是直言不讳,这话的意思是说,你为了给我疗伤,又是取心头精血,又是为取药而负伤,落得这个样子,就是想让我对你这份苦心心生感激,领下你这份情,好修补往日的师徒情分。”
这话说到这份上,她是有意在让他难堪了。
烛阴却神色如常:“若是如此,你可领情?”
陵光笑了一声,但嘴角紧绷,其实并不想笑:“江河入海而不能倒流,已然发生的事情,鞭子实打实抽在我身上,现在拿别的情补不回来的。”
烛阴垂下眼,点头:“嗯,该是如此。”
陵光眉心一皱,挑衅一般:“我以为帝君要说,自己有苦衷。”
“你觉得我有苦衷?”
“我以为帝君做事,向来是有自己的讲究,不是吗?天道、神格之类的说辞,甚至帝君可以说是为了我好,为了我的仙途荣昌才有此雷霆手段,”她话一顿,“但这些,在我看来,并不能修补你我的师徒情分。”
“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帝君,如此不坦荡的手段,我看出来了,但不接受。”
烛阴垂下眼来,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个不成型的笑容,他知道她不知不觉就将话说多了。
她今天能过来,好好地站在这里跟他说这些话,他已经很知足。
屋内只有寂寂的月光和烛火,窗外窸窣叶动,大概是风吹过梧桐树梢之声。
在这寂寥中,陵光脑中蹦出一句,索性说了出来:“帝君是真挣不脱这捆仙索么?”
烛阴不置可否:“你若还有话要问,问便是。”
“我今天来,的确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得了答案,这绳子我自会撤下来。”陵光收起了匕首。
“你尽管问便是。”
她从袖中拿出两本簿子,甩放在烛阴面前,一本书封上写着“迎来簿”,另一本写着“送往簿”。
她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一手按住一本簿子:“不瞒帝君说,我在算学这一门上向来没有兴趣,原本是不计较多寡几何的,但今日我必须给帝君算一笔时间账。”
烛阴垂眼看见这两本簿子,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并不接话,听陵光一五一十地给他算账。
“天炼那年——也就是我受罚下界那年,是个整年,具体说来是仙历五元八千年,”陵光翻开“迎来簿”。
烛阴垂眼,顺着她的手指尖看。
“而我重登仙门那天,是仙历五元九千四百四十八年,”她话里似乎带了点玩笑,“帝君一言重于泰山,落在我身上就是这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这句话,她没有让烛阴回答的打算,继续说了下去:“北冥那里的案头差事细致,向来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对手的,可这两本簿子上,却不是这样写的。他那里记得清楚,我在凡间共历十五世,有天。”
“四十八与四十三,这个数我不至于算错,这之间相差了五年。”
“也就是说,自天炼之后,到我去北冥那里应卯前,之间还有五年的光阴。”
“然而吊诡的是,我思来想去,却对这五年全然没有印象。”
话音说到这里停住,烛阴感觉到她似乎在等自己说话,从她手指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里面有一层微微的晶莹,在烛光里轻浅闪动。
“我想问的是,这五年内发生了何事,帝君可知道?”
烛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头:“知道。”
那一层微微的晶莹几不可见地一闪。
“所以,”她控制着呼吸,“是你将那段日子从我记忆中抹去的。”
烛阴定定地看着她:“我不曾擅自令你忘记任何事情。”
这话让她嗤笑:“这么说来,是天意不让我记得了?”
这话是赌气说的,烛阴没有接。
只是他的神情,似乎与方才不大一样了。陵光冥冥中感到,再问下去,烛阴会说出些给她造成更大困扰的话来。
这其实与她今天的来意相背离。但她偏偏想要听他说下去。
“那么就烦请帝君告知,那五年中都发生了什么。”
烛阴开口欲答,却又忽然顿住。
在四下寂寥中,他看着陵光的面庞因恼怒、急切而在脸颊上泛起些胭粉色,忽然发现,只要自己此刻撒一个谎,说那五年是旁人在她身边,这一切就结束了,她就会解开捆仙索,然后从殿门离开。
这个时刻,一如曾经许多个时刻一样,他很轻易就能推开她、放走她。
“那五年中,”可他偏偏说的还是真话,“你都与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