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牧钧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他微笑着,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银边眼镜,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粒,笔挺的西装襟前夹了一缕残留着浪漫气息的花瓣,昨日的风尘仆仆早已不见踪影,此刻俨然是个衣冠楚楚的绅士。
“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吗?”男人嗓音低沉。
沈丽娜听得浮想联翩,脸红心跳:“……可、可以!”
“那么,我先代表整个部门欢迎沈小姐的加入。”年轻总裁的神色愈发柔和,语气意味深长,“他们一定都很期待你的到来,我想,你很快就会成为战略发展部最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沈丽娜脸更红了:“商总,你别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商牧钧轻笑着,转头吩咐,“秦西,带沈小姐去熟悉一下贴报销的工作,务必要耐心教她。”
“好的商总。”秦西严肃领命,“沈小姐,请跟我来。”
“商总,我一定会好好……”女孩忽觉不对,“等等?熟悉什么??”
两小时后。
桌上垒着三大箱纸质文件,整个部门积压待整理的报销单据都在这儿了。
“沈小姐,你又贴错了。”秦西微微叹气,“机票要和行程单一起贴,住宿方面的报销也不能只贴发票,记得要把酒店水单放在一起,另外一定要注意核对发票的金额和抬头是否正确……”
一身咖啡味的首席秘书在耳边滔滔不绝,沈丽娜握着固体胶手忙脚乱地更正:“这样呢?贴对了吗?”
秦西仔细审视:“金额、日期、格式……嗯,都是对的。沈小姐,恭喜你终于做到了。”
沈丽娜松了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是……”秘书拿着直尺比了比,忽然面露惋惜,“贴歪了,要揭下来重贴呢。”
……重、重贴?!
满手胶水的沈丽娜两眼一黑,彻底红温了。
大小姐拽起名牌包包落荒而逃,整条走廊都回荡着她对手机哭诉的声音。
“爸!我要回家!我不喜欢实习,不喜欢贴报销……也不喜欢他了!!”
第二天,午餐时间,沈丽娜的爸爸直接找上了门。
“小商总,我让丽娜去你那里,是想让她跟在你身边学习的。”沈伟明满脸不赞同,“当然,我不是质疑你的安排,年轻人确实该从基层做起……”
“沈董,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就最好了。”商牧钧切着牛排,含笑接过话,“我当年也是从给人订餐贴发票做起的,现在想想,的确锻炼了我很多。”
“……”沈伟明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商牧钧专心用餐,姿态优雅。
对面的董事脸色变幻,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话是这么说,但你妈当时对你实在太严厉了,怎么能真的让你从底层业务开始做呢?平白无故吃了多少苦啊!我们几个老家伙都看不下去,唉,可惜她这个人太过霸道,谁的话都不肯听……”
划过白瓷餐盘的刀尖陡然停住,男人垂着眼,脸上掠过一丝郁色。
沈伟明打量着他的神情:“而且她是年纪越大越固执,始终不肯放权,我看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时代在变化,老人终归是要被淘汰的,只有新鲜血液才能带领集团往前走啊,小商总,你说是吧?”
商牧钧放下刀叉,用餐巾掖了掖唇边,默不作声听着。
餐厅这一角里,沈伟明絮絮地说了许多。
最后,他低声道:“城东的旧改项目她一直不肯批,劝也劝不动,牧钧啊,你很清楚,这个项目是能给集团带来利益的……”
“我会留意的,沈叔叔。”商牧钧说。
商氏是云京最大的综合性商业集团,涉猎众多领域,从商业地产到高端零售,再到科技投资,看着风头无两,但内部已然暗流涌动,隐隐分成两个派系。
集团掌舵人商美伦以手腕强硬著称,这些年在她的主导下,商氏一路扩张,但也触动了不少元老的利益,董事会里对她心怀怨愤的人不在少数。
商牧钧的行事风格则要温和许多,但同样野心勃勃,渴望从刚愎自用的母亲手中获得更多权力,因着年纪轻,根基尚浅,是个可以拉拢和利用的傀儡太子。
包括沈伟明在内的不少人,都这么想。
午餐后,商牧钧独自回到办公室,合上百叶窗。
“沈伟明着急了,他的财务状况我会让人重点查。”他握着手机,另一手转着钢笔,“旧改项目也要再仔细审一遍,肯定有利益输送,就看这次能不能把蛀虫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的商美伦听着,半晌后应声:“知道了,你放手去做。”
商牧钧听出她声音里的淡淡疲倦:“你还没休息?”
“开了个跨洋电话会,刚结束,正准备去补觉。”商美伦话音一顿,沉吟道,“对了,沈伟明那边……”
商牧钧神情微凛,洗耳恭听:“嗯?”
商美伦冷不丁地:“你觉得他女儿怎么样?”
商牧钧:“……”
盘旋在指间的钢笔差点没飞出去。
“看来这个也不行。”商美伦叹气,语带埋怨,“我明明听说你对人家小姑娘态度不错,害我白高兴一场。”
“妈,你不能这样浑水摸鱼。”商牧钧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跟母亲讲道理,“我们只是在公司的事上唱红脸白脸,我现在是不得不扮好人,但不代表你可以趁机干涉我的私人生活,我已经够忙的了,放过我吧,好吗?”
一声“妈”喊得情真意切,字字真心。
听筒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