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他听着外头的声音不对,闷雷似的。
他扒着门缝往外瞧,快吓死了。
浑浊的洪水像墙一样推过来,水里头翻滚着烂木头、破家具,还有丧尸、动物的尸体,一些长着骨刺的怪鱼在浪里头扑腾。
浪头直接拍上了朝天门的钢铁巨墙,轰隆一声,他感觉脚下的地都在抖。
“完了……”陈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也顾不上乱七八糟的,背着卧病在床的老伴儿,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大喊着,“发水了!发水了!往山高高处跑!”
辐射鱼伴随着洪水爬上了江岸,眼看着就要咬到一个女孩,陈良拼命地喊:“跑!快跑!”
就在这时,天空撕裂般降下光柱,落在江岸边。
几面大旗落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闪现出来,穿得奇奇怪怪,有铠甲,有长裙,还有羊毛毛衣小脚牛仔裤。
这些人见了洪水里的怪鱼异兽,非但不躲,反而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英灵大人……还会救我们这些贫下中农?”陈良喃喃道。
混乱中,他看到那个叫鹰眼的长官带着兵过来了,浑身泥浆,身影却稳得很。
“抗洪抢险!转移群众!”这些士兵们喊着口号。
陈良有些犹豫,趴在高楼的窗沿,看着楼下泥泞空地上,鹰眼立起了简陋的“征兵”木牌。
他原以为,街坊邻居们会像他一样,先紧着家人往更高处躲,往更安全的地方逃。
可他没有想到,木牌立起没多久,呼啦啦就围上去一群人。
都是熟面孔,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此刻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嘶哑着嗓子,喊的却是“扛沙包”“堵缺口”“救山城”。
那声音混在雨声里,砸得陈良心口发闷,一股久违的热血往头顶冲。
他脚动了动,几乎要转身往下跑,可背上传来老伴轻微却实在的重量,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拴住了他。
老伴一生操持,家里家外没享过几天福。去年儿子染上那查不出根源的怪病,药石罔效,最后在一个雨夜,神志不清地自己掐断了气息。
从那以后,老伴眼里的光就黯了,人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魂儿,终日恹恹的。
他攒了三个月的水票,终于找到地下诊所的医生,医生看了一眼,就下了决断:哀伤过度,心脉受损了,加上早年劳累落下的病根,全靠一股意念吊着。
陈良知道,那股意念就是自己。
她怕自己这个老头子,哪天也撑不住倒下了。
所以即便精神不济,她也每天强打着,坐在能看见他的地方,缝缝补补,或是递递工具,仿佛这点零星的忙碌,就能把两个人一起拴在这摇摇欲坠的人间。
他冲下去,老伴怎么办?
这楼里门窗都被人卸完了,到处都是血迹、霉菌,巴神说过,亵渎无主之地,是会死的。
“送我去朝天门基地吧。”老伴一边咳嗽,一边指向雨幕中宛如灯塔的钢铁堡垒。
陈良背着老伴,被人流裹着,晕乎乎地向朝天门基地跑去。
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眼看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要摔倒,旁边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大兵一步跨过去,站在了妇女身后,硬生生挡住了下滑的趋势。
另一个穿着暴露的紫色苗服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人吹吹笛子,紫光笼罩住磕碰流血的人,伤口眼见着就不冒血了。
更离谱的是,他亲眼看着一个唐门敞着腹肌,被浪头卷走,被辐射鱼吃掉,眨眼工夫,他又从朝天门基地飞了出来,站在窝棚高点,骂骂咧咧地往水里丢那种会爆炸的机关。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唐门英灵!是那天晚上炸山炸师祖的神!
陈良背着老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浆里。
他精瘦的脊背弯成一张弓,嶙峋的肋骨在湿透的背心下剧烈起伏,分不清那上面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等陈良喘着粗气跑到基地入口,预想中的推搡并没有出现。
身上戴着“志愿者”臂章的老头老太们扯着嘶哑着喉咙喊着:“老弱妇孺走左侧通道登记领号!青壮劳力想帮忙的右转找陈队长报到!”
这是南岸棚户区的陈六和他家老婆子,朝天门基地建成的第二天就失踪了,他还以为他们一家子染上脏病了呢,居然是最先进剑网3基地了吗?
被指引进那四栋摩天楼里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里头亮堂堂的,被某个建筑异能的英灵隔成了无数小格子,虽然挤,但干净、安全,床上还给他们难民配了铺盖。
他把老伴在床上安置好,扒着玻璃墙往下看,低洼处全泡在黄汤里,只有些屋顶像孤岛似的露着。
陈良想着陈六那干瘦的胳膊在风雨里挥舞,嘶喊得比年轻人还响,下意识摸了摸别在腰后的钳子,他修了一辈子别人家的门窗桌椅,补过无数漏雨的屋顶。现在,脚下这座城正在漏雨,正在坍塌。
他马不停蹄地下楼,找到了传说中的队长,陈六的孙子,看着十几岁的少年像模像样地指挥着救援,他这才知道,剑网3基地在兜帽的安排下早就启动了抗洪抢险方案,四栋大楼的内部改造和物资调配,已经进行了好多天。
萧云离带着囡囡,住上了摩天大楼的最高层。
这里已经被[剑纯成女·南枝向月]改造成了指挥官小楼的布置。
而四座建筑内部,大部分空间被“复制”和“粘贴”出整齐划一的简易隔间,虽简陋却干燥安全,成了临时安置点。
山城基地的正式成员和临时涌入的幸存者们,彼此看着,却奇异地有了种活下来的踏实感。
囡囡趴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鼻尖贴着玻璃,望着脚下奔腾如黄色巨蟒的江水和远处淹没在浊浪中的低矮街区。
她忽然转过头,扯了扯萧云离的衣角,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孩子气的兴奋:“姨姨,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住好久好久?那……妈妈和舅舅是不是没时间接我回来写作业了?”
萧云离给了她一个脑瓜嘣:“想多了你。”